“……”
“仙庭是从人间立起来的,陨落之后也一直存在于人间之中。人间一直存有仙庭立成的完整要素,它们也许就像同一植株的茎与花。”李缄道,“仙庭涉及的一切神异本就存在于人间,西庭是它们流转的规则。”
“……台主听说瑶池真的执掌天下万武,好像并没很震撼。”裴液沉默许久,无力地笑了笑。
“是。我本来就预计它有规矩天下的伟力。不然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么……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感觉很假。”裴液看向地面。
裴液确实很难将这些东西和他以前熟悉的那个世界看作“一个整体”。
玄圃、瑶池、黄衣、道君、西王母……这些东西玄奥又突兀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仙庭能把六百里的玄圃埋入地底,能把一座仙国从真实化为幻影,又从幻影化为真实。它在无人可知的高处规定着这个世界的模样。
这些东西当然属于“仙”的世界,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间”。
他从奉怀的山城长大,想念晨起的热包子,贪吃晚秋的肥鱼,幻想那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一招一式地练拳学剑。
后来到了神京,就见到西池下渴望扬名立万的年轻剑者,国子监言辞飞扬的士子,见到捕快、帮派和朝中大员。这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这两样东西会是“一个整体”吗?
裴液可以给自己植入这种概念,但他无法相信。
如果它们真的是一个整体,那他所熟悉和喜欢的那个温热的世界,又如何真的存在?它受多少更高处不可见之物的影响?
李缄看着年轻人向后倚在冰冷的石上,抱着剑呵出白气。
他确实接触太多的秘辛,触及太高的世界了,对于一位才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
他甚至还没有修习过一门合适的灵玄经,却要探究它们古代的隐秘和起源,很容易使一切显得幻灭。
李缄则能够理解,也能够接受。全掌天下武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灵玄经都有同一个来源也没什么不能接受。他已经站得足够高了,望得足够远,江湖上的滔天巨浪只是盆中水波。
天上天下、古往今来所构筑的这一片广阔时空里,那些能够决定世界的东西,正是他所重视的。
只是年轻人显然承受了重压,他才十九岁,还立在低处。没有办法,至少登上天楼,才能跟那些横跨今古、高居天顶的意志打交道吧。
李缄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许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也许从来没有做过。
裴液从怔怔中回过神来,看向老人。
“四千年前西庭下的西境,真的很像炼狱。”裴液低声道。
“三十年前的大唐,也像炼狱。”
“……”
“你见到的是将崩之西庭,我见到的是将崩之大唐。”李缄道,“后来新的皇帝使大唐重新站稳了。而你是新的西庭主,也应带来新生的西庭。世界有它的规律,我们尽量找到它,不使它崩乱。”
“唔。”
两人安静下去,冷风呼啸。
“台主,您想要立成西庭,是为了什么呢?”裴液道。
“和它本身的功能一样。”李缄平声道,“为了秩序。”
裴液似懂非懂,沉默看着峰下。
李缄抬手将四页书抄递给他:“《周书》剩下的部分,杨翊风送来的。去吧,咱们事定之后再聊。”
裴液接过来,点了点头,提剑转身向着峰顶登去。
……
“裴鹤检。”李神意立在峰顶,呼啸的风在他身旁温驯下来,隔有四五丈,对裴液微一颔首。
“李家主。”
“可以同往了?”
“可以。”
这位李家家主风姿过人,并不拿什么架势,言语也平常,但一瞧就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因为那种清淡与平稳。
从生下来开始,就不曾诚惶诚恐地去看这个世界,年纪既长,天资过人,就自然从观察者成为掌控者。大唐天生的主人,不外如是。
裴液没有唤出螭龙,李神意抬手扔下一片轻纱,在风中化为云般的物什,两人乘了上去。
“麒麟示下,说这次是烛世教的图谋。”风从身旁轻拂而过,大约行了半刻,李神意道,“据说裴鹤检跟这些邪魔外道打过几次交道,这次所见如何?”
“烛世教……每次遇见,总是大祸临头。”裴液静了一会儿,道,“这次头回遇见他们的教主。”
“‘黄衣’?”李神意道,“据说是李台主、麒麟圣神,又请了玉皇山的道君,才压住了他。”
“是。”
“大唐居于此世,也真是风雨飘摇。”李神意道,“若我有什么疏漏之处,还请不吝提醒。”
“家主客气。”
裴液望着西方山上那只慢慢拔出身体的“狰”,没再说话,李神意也没再言语,纱云确实比螭龙慢些,大约一刻钟后,裴液再次回到了那座绘了【彼岸宝筏】的山谷。
周边躺着几具零星的妖兽尸体,公孙既酩立在阵前,显得十分疲惫。
但阵术确实圆满地绘成了。
“幸不辱命!”少年向裴液挺身抱拳,“裴少侠,灵玄俱通,阵是对的。”
“有劳公孙真传。此阵可以我二人使用吗?”
“这位……是什么境界?”公孙既酩看着李神意。
“去年初登天楼。”
“唔!你是……李神意?”
“承蒙慧眼。”
“那,自然可以。只怕灵玄不通之人,要费些力气……”公孙既酩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裴液,“裴少侠是要跟……李家主同去吗?错开也可以。”
“同去就好。”
“唔……那请移步阵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