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那些生锈的螺丝缝隙极小,一般的抹布或者拖把根本不可能清理到里面。
“但是陆所……”韩卫国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就算死者真的在临死前抓挠过那个地方,留下的皮屑或者血迹也绝对是极其微量的。常规的鲁米诺试剂喷上去,在那张生锈的黑铁皮上,根本显现不出肉眼能看清的荧光反应。”
“常规的扫不出来,那就用非常规的。”
陆离皱着眉头道,“市局刑科所,上个月刚刚引进了一台德国进口的现勘重器,单兵大功率纯激光物证勘查仪?”
韩卫国咽了一口唾沫,“市局确实买了一台单兵大功率纯激光物证勘查仪。但是陆所,那台设备全省只有一台,极其金贵,市局把它们都当宝贝一样藏着……而且调动程序极其繁琐,需要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亲自签字……”
“我来协调!”
一个冷厉、果决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
马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走廊上。她的双眼依然布满血丝,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决绝。
她大步走进房间,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周奕的私人号码。
“周局,我是马艳。”
马艳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靖安分局正在侦办一起极其恶劣的命案。嫌疑人极有可能是五年前平川市‘8·12特大抢劫杀人案’的漏网之鱼!现在我们需要借调刑科所的那台‘单兵大功率纯激光物证勘查仪’!”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半小时后,设备连同操作专家一起过来。”周奕沉稳的声音传来。
……
十五分钟后。
两辆拉着警笛的市局特警摩托车,护送着一辆印有“刑事科学技术”字样的黑色越野车,咆哮着冲入了长丰村。
一名市局刑科所的高级工程师,提着一个极其沉重的、仿佛装着核武器般的银色金属防爆箱,快步冲上了三楼。
箱子在狭窄的走廊里打开。
这就是目前国内现勘领域最顶级的重器——单兵大功率纯激光物证勘查仪。
它与刚才使用的多波段光源(ALS)有着本质的区别。普通的ALS使用的是LED灯珠阵列,光线发散,背景干扰大,对于极其微量的、甚至是皮克级(万亿分之一克)的生物检材,往往无能为力。
而这台纯激光勘查仪,发射的是极其纯粹、能量密度极高的特定波长激光。它能够直接激发人体脱落上皮细胞、汗液、皮脂内微量物质的天然荧光,穿透性极强,甚至不需要喷洒任何化学显现试剂,就能在不破坏物证DNA结构的前提下,让隐形的罪恶无所遁形。
“陆所,马队。”市局的工程师戴上特制的激光防护眼镜,将沉重的激光发射枪扛在肩上,连接好背后的高能电池包,“请清场。激光功率极大,直射会瞬间致盲。除操作人员外,所有人必须佩戴高阻断率的防护眼镜。”
陆离、马艳、高建军和韩卫国迅速戴上那种犹如电焊工使用的深黑色防护眼镜。
其他人全部退到了走廊外。
“关灯。拉上全部窗帘。封死所有漏光点。”陆离沉声下令。
房间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和黑暗。
这种黑暗,因为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推演,和即将到来的终极审判,而变得极度压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只能听到激光勘查仪内部冷却风扇发出的高频嗡嗡声,以及众人沉重的心跳声。
“开机。”马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嗡——”
一道极其刺眼的、纯粹到极致的蓝绿色激光束,犹如一把星球大战中的光剑,瞬间撕裂了房间的黑暗。
这道光束的能量是如此之高,以至于空气中漂浮的极其微小的灰尘颗粒,都在光束中剧烈地燃烧、跳跃。
“扫床底。”陆离指着那个墙角。
工程师扛着激光枪,趴在地上,将那道刺眼的激光束,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打进了那张廉价单人铁架床底部的缝隙中。
激光扫过了满是灰尘和锈迹的铁管。
没有反应。
扫过了床板的木头边缘。
没有反应。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三十秒的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高建军死死地咬着牙,马艳的指甲再次掐入了掌心。
就在激光束一点点向内推进,最终打在最靠近剥落墙根处、那个最隐蔽、最深陷的生锈螺丝凹槽旁时。
奇迹,或者说,真相。
终于在极致的物理规律面前,显露了真容。
“停!”陆离突然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低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被激光束照射的螺丝凹槽处。
在那里。
在厚重的铁锈和灰尘的掩盖下。
一点几不可查的、甚至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物质,在特定波长纯激光的恐怖激发下,散发出了极其微弱、但却无比清晰的黄绿色天然荧光!
“有发现!”工程师的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
他立刻调低了激光的输出功率,换上了高倍率的微距勘查镜头,连接上便携式显示屏。
屏幕上,那个发光点的图像被放大了数十倍。
画面清晰地呈现在陆离和马艳的眼前。
那不单单是一点荧光。
在那生锈的螺纹缝隙深处,死死地卡着半丝因为受力过猛而折断的、带有半透明质感的指甲屑!
而在那半丝指甲屑的边缘,以及它刮擦过周围铁皮留下的极其微小的痕迹上,附着着一层肉眼绝对无法看见的、可能只有几十皮克含量的微末上皮抓挠脱落细胞。
更致命的是,在指甲断裂的根部断面,激光激发出了那特有的、代表着人体微量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血迹荧光!
“是脱落上皮细胞!还有微量血液!”韩卫国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这是人在极度绝望、濒死抓挠粗糙金属时,硬生生扯断指甲、撕裂指尖皮肤留下的铁证!”
“开灯!”马艳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破音。
白炽灯瞬间亮起。
韩卫国立刻提着物证提取箱冲了上去。
他几乎是整个人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戴着头戴式高倍放大镜,手里拿着一把极其精细的医用尖头镊子。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
在那个生锈螺丝卡槽的最深处。
半丝几乎只有几毫米长、因为剧烈抓挠而折断在螺纹缝隙里的微小指甲屑,以及附着在指甲屑边缘、因为氧化而发黑的一点点微末上皮抓挠血肉组织,静静地躺在那里。
乔薇在被勒住脖子、濒临窒息的最后时刻。
她绝望的双手在地上疯狂抓挠,指甲死死地抠进了这张铁架床最隐蔽的缝隙里。
她用自己折断的指甲和撕裂的血肉,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留下了指控恶魔的最后一份遗书。
韩卫国的手极稳。
他屏住呼吸,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那半丝折断的指甲屑和皮肉组织夹起,放入了装有保护液的无菌物证管中。
“提取成功。”
韩卫国站起身,将那个小小的透明物证管举起,眼眶通红,声音却无比坚定,
“这点组织,虽然只有微量的DNA含有量。但通过STR分型技术,绝对足够提取出完整的DNA图谱,与死者乔薇进行同一认定!”
整个房间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点的粗重喘息声。
吕龙伟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一拳砸在墙上,连皮破了都没感觉到疼。
马艳靠在门框上,仰起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守正……你看到了吗……”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我们抓到他了……”
陆离站在房间中央。
他看着韩卫国手里那个装载着铁证的物证管,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狂喜,只有属于顶尖刑警的极致森寒。
“韩主任。后面的事情还要麻烦您了!立刻把这份物证送去检测。请在最短的时间里帮我们做出DNA的检测结果。”
“放心!”韩卫国将这一片物证小心翼翼的放进勘察箱,“我回头就在那边等到结果出来!”
陆离转过身,看着高建军和马艳。
“高大队,马队。”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趴在地上弄脏的警服衣摆用力扯平,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第一案发现场,找到了。DNA样本也找到了,现在就看魏康那边有没有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