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午三十八度的高温炙烤下,顺着二楼一扇破裂的封窗玻璃缝隙里,正有一丝一丝的气体向外溢出。
那是一股极其浓烈、刺鼻、令人作呕、仿佛能直接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味道。
那是蛋白质和脂肪在厌氧菌作用下疯狂发酵、分解产生的硫化氢和氨气的混合物。
对于重案刑警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熟悉,也是最绝望的气息,高度腐败的尸臭。
赵有田没有跑。他死在了自己的堡垒里。
“铁门锁死了,液压钳进不来。”
陆离仰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破裂的窗户,“王叔,托我一把。”
老王立刻蹲下身子,双手交叠垫在膝盖上。
陆离后退两步,一个短距离冲刺,军靴踩在老王的手心里。老王低吼一声,猛地向上发力。
陆离借着这股推力腾空而起,双手精准地扣住二楼窗台的边缘。他腰部猛地发力,引体向上,右腿如同战斧般狠狠踹在已经老化的窗户木框上。
“砰!”
伴随着木屑和玻璃的碎裂声,陆离如同灵猫般翻滚进入二楼室内,手中的92式手枪瞬间指向四周。
办公楼内一片漆黑,所有的光线都被黑胶带死死挡在外面。
陆离打开电筒顺着气味在安静的楼道里搜索,一直找到一扇虚掩着门的房间,
这间原本宽敞的实验室,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生活区兼机房。
墙角堆放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几台电脑主机胡乱地扔在地上,但硬盘已经被全部暴力拆解抽走,只剩下空荡荡的机箱壳子。
然而,陆离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废弃的电子元件上停留。
战术手电那高达上千流明的刺眼白光,死死钉在了实验室正中央。
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折叠行军床。
床上,赫然呈大字型仰面躺着一具极其庞大的肉块。
在持续数天近四十度的高温和密闭环境下,尸体已经进入了典型的早期巨人观状态。
全身软组织高度膨胀,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污绿色。皮下静脉网因为腐败气体的挤压而扩张,在绿色的皮肤上交织成一张恐怖的暗红色蛛网。
尸体的面部已经高度肿胀变形,眼球外突,嘴唇外翻,面目极其狰狞残缺。口鼻处,密密麻麻的白色蝇蛆正在疯狂涌动。
陆离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一楼焊死大门旁边的暗锁,将马艳和老王放了进来。
“是赵有田吗?”马艳捂着口鼻,强忍着恶心凑近。
虽然死者的面庞已经重度腐肿发绿,但陆离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用战术笔轻轻拨开了死者下颌处肿胀的软组织。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道极深的、破坏了毛囊的暗色陈旧性砍刀刀疤,清晰可见。
再结合死者那因为软组织膨胀而依然凸显的粗犷颧骨,以及那双死不瞑目、眼白极多的三白眼骨相。
完美证实了这具正在散发着恶臭的死肉,就是他们苦苦追寻了多日的赵有田。
陆离站在尸体旁,放下手里的战术手电。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他,此刻后背也被冷汗完全湿透了。
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挫败感,如同重锤般砸在他的胸口。
专案组耗费无数个通宵日夜,魏康熬红了双眼从几万条数据中抽丝剥茧,高建军从狱政特情嘴里撬出线索,他们顶着酷暑走访了无数个盲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正主的藏匿点。
却发现迎接他们的,竟然是一具死尸。
铁锚帮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绝!
……
半小时后。
刺耳的警笛声终于打破了废弃老工业区的死寂。
高建军和城南分局的大批刑警和技术人员封锁了现场。
随队法医潘建国,市局最资深的法医室主任,此刻正穿着全套的白色连体防护服,戴着拥有活性炭滤芯的三层防毒口罩,站在那具恶臭的尸体旁进行现场初勘。
“潘主任,能看出死因吗?”马艳站在警戒线外,声音干涩。
潘建国没有说话,他用解剖镊小心翼翼地拨开了死者胸口那件被尸水浸透发黑的T恤。
在死者肿胀发绿的左胸处,赫然暴露出一处创口。
“一刀毙命。”
潘建国指着那处创口,“创缘整齐,创角一钝一锐,典型的单刃刺器。但最可怕的是创壁和创底。”
他用探针轻轻探入伤口:“极窄,极深。刃器从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的软组织切入,极其精准地避开了坚硬的胸骨,直接刺穿了心脏左心室。”
潘建国站直身体,环顾四周:“你们看这张残破的行军床,包括死者的指甲缝里。没有任何翻滚、挣扎、搏斗的痕迹,也没有防御性伤口。”
“凶手拔刀的速度极快,导致创壁极其平滑,没有造成任何组织的二次挫灭。死者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心脏骤停导致脑部瞬间缺血,他就直接死在了睡梦中。”
高建军脸色铁青:“职业杀手?”
“不仅是职业,而且很可能跟死者认识。”陆离在一旁补充道,“如果是强行突破,不可能没有破坏痕迹。凶手是赵有田主动放进来的,或者是拥有钥匙的人。比如……那个开桑塔纳给他送饭的表弟,沈江。”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现场痕检的技术员小李,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带来了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情报。
“高队,外围勘查……全废了。”
小李的声音里带着沮丧。
“怎么回事?!”高建军厉声问道。
“潘主任刚才提取了尸体上的蛆虫样本。根据蛆虫繁育代数,结合赵有田表弟前次送饭的时间推算,案发时间应该是在四天前的深夜。”
小李绝望地指了指窗外那片泥泞的荒草地,
“四天前的深夜,华海市遭遇了今年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特大雷暴雨!那是极其恶劣的极端天气。”
“厂区外围那片没有硬化的泥地里,原本可能留下的凶手足迹、来去车胎印…”小李咽了口唾沫,“已经被暴雨,连夜洗脱得干干净净。别说提取微量元素,连个模糊的鞋印轮廓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