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精准剥离这种混合有机物的分子结构，只能上‘大杀器’了。”
李主任将处理好的样本注入进样口，“启动GC-TOF-MS（气相色谱-飞行时间质谱联用仪）。这台机器能把混合物打碎成分子离子，通过飞行时间测定它们的分子量。运转需要两个小时，你耐心等。”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显示器上，一条代表着基线的平滑绿线开始缓缓移动。
……
与此同时。
废弃化肥厂的案发现场。
一辆挂着城南分局牌照的警车在警戒线外停下。
车门推开，一个大腹便便、梳着背头的中年警官走了下来。
来人正是张振国。
半年多前，他还是靖安分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而且准备竞争靖安分局分管刑侦副局长的位置，
但是当时分局侦办的几个案件时，他几次当中驳斥了陆离的观点，
然而结果却是，陆离提出的那些观点，最终都在案件侦办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样的结果，直接让市局领导对张振国的感观大幅度的转变。
不仅让张振国的算盘落空，反而促成了高建军的上位。高建军接任了靖安刑警大队长，而张振国则被平调到了城南分局，依然是个大队长。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振国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走进现场，看了一眼正在指挥现场的高建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高大队长吗？”
张振国打着官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怎么着，你们靖安分局的手现在伸得这么长了？跨区办案，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跑到我们城南的地界上挖尸体来了？”
高建军斜了他一眼，连烟都没掐，冷冷地回敬道：“张大队，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这案子人命关天，我们是顺着线索追过来的。按规矩，命案确实归你们城南管。怎么，你想接手？”
听到这句话，周围几个城南分局刑警大队的民警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透出一丝渴望。
命案，尤其是这种死状惨烈的凶杀案，虽然难办，但只要破了，那就是实打实的集体二等功。
谁不想把主办权留在自己手里？
或者说，有哪个刑警，不想参与大案特案的侦办？
像眼前的这种发生在本辖区的案件，任谁都不愿意放走。
几个城南的骨干民警立刻凑到张振国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张队，这案子发生在咱们辖区，第一现场在这儿，按理说就该咱们主侦。不能让靖安的人把功劳全抢了啊。”
张振国心里也有这个盘算。他想借这个命案打个漂亮的翻身仗，顺便恶心一下高建军。
“高队，听见没？底下兄弟们意见很大啊。”
张振国皮笑肉不笑地挺了挺肚子，“这案子既然在我们城南，那现场我们接收了。你们靖安的同志也辛苦了，回去等我们的协查通报吧。”
高建军没有反驳，反而让开了一步，指着二楼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房间，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行啊，张队有担当。不过移交之前，我得提醒你一句。上面的那个死者，叫赵有田。他是省厅督办的五年前平川市‘812特大抢劫杀人案’那伙人当中的一部分。”
“嫌疑人很可能是具有反侦察能力的职业杀手。”
高建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张振国，“这案子，上面是省厅赵承德总队长亲自挂帅。你确定，你们城南分局，吃得下？”
“812专案？！”
张振国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肥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他在公安系统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812专案”这几个字代表的恐怖分量了。
当年这起案子，因为有公安民警牺牲，部里都是挂了牌的！
但即便是这样，这起案子后来也成了一起悬案，嫌疑人最终全部逃离到国外，甚至连具体身份都没彻底查清楚！
这种案子，破了固然是天大的功劳，但如果破不了，或者在侦办过程中出了任何纰漏，他想要再升迁，就真的彻底没有机会了。
这根本不是一块肥肉，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张振国冷汗都下来了，他立刻改了口风，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打起了退堂鼓：
“咳……这个嘛。既然是省厅挂牌的专案，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我们城南分局虽然愿意侦办，但是也不能破坏了省厅和市局的统一部署。这样吧……这个案子的归属权，就市局指定管辖吧。当然，如果市局能够指定给我们城南分局，我们一定能够攻坚克难，为我们江省的警界一雪前耻！”
这番极其不要脸的推诿，让刚才还摩拳擦掌的几个城南民警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像看小丑一样看着自己的大队长，心里充满了憋屈和不甘。
身为刑警，谁愿意遇到大案就退缩？
陆离站在一旁，将城南民警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走上前，没有理会张振国，而是直接看向那几个城南的骨干。
“各位城南的兄弟。”陆离的声音平静而真诚，“这案子难度极大，专案组现在极其缺人手。尤其是对城南这片老工业区和周边地形熟悉的基层骨干。”
陆离转头看向高建军：“高队，我建议，立刻向市局周奕副局长请示。既然案发在城南，我们专案组理应抽调城南分局刑警大队的部分精干力量，正式编入812专案组联合办案。”
高建军立刻明白了陆离的用意，这小子是在收买人心，也是在分化张振国的队伍。
“同意。”高建军大声说道，“我这就给周局打电话！”
几分钟后，市局的指令下达。秦刚、周奕和省厅的赵承德在听取汇报后，直接拍板，由专案组统一办理，并当场同意了陆离抽调城南骨干的提议。
那几个被选中的城南民警顿时精神大振，看向陆离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而站在一旁的张振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主动放弃了主办权，结果自己手下的精锐却被陆离轻描淡写地挖进了专案组。
在这个案子里，他不仅没捞到任何好处，反而彻底沦为了一个连手下都看不起的边缘人。
张振国像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灰溜溜地钻进警车离开了现场。
……
晚上九点，华海市局法医理化实验室。
“滴——”
随着GC-TOF-MS仪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脑屏幕上那张极其复杂的锯齿状光谱分析曲线终于绘制完成。
在长达几个小时的焦灼等待中，马艳几乎把那把椅子给坐穿了。
李主任快步走到电脑前，将光谱曲线与数据库中的海量化学物质图谱进行比对。
几十秒后，比对结果跳了出来。
“出来了！”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那一串化学分子式，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马队，第一阶段分析结果出炉。这团带有刺鼻机油味的泥垢，它的主体成分，除了常规的地表腐殖质外，含有极高浓度的【二硫化钼】（MoS2）！”
“二硫化钼？”马艳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这是什么东西？毒药？”
“不是毒药，是工业血液。”
李主任快速解释道，“这是一种性能极其强悍的特种固体润滑剂。它的抗压、抗磨性能极好，能在高温和极限重载的环境下保持润滑。”
“通俗点说。”李主任转过身，看着马艳，“这种高强度的廉价工业防锈润滑脂，极其粘稠，一旦沾上极难清洗。”
专案组会议室的视频连线中。
高建军听到这个名词，手里的空烟盒瞬间被他捏得粉碎。
“我懂了！”
高建军猛地一拍桌子，粗糙的脸上露出如狼般凶狠的锐气，
“这种高浓度的二硫化钼，一般的路边修车铺、洗车店，甚至4S店根本用不到！他们用的是普通黄油和机油！”
高建军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极具穿透力：
“只有那种维修重型货车轴承、大型挖掘机履带板、或者大型工程机械的修理厂，才会大量使用这种特种润滑脂！”
陆离的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他迅速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重型卡车汽修厂、土石方工程车聚集地、二硫化钼。
“凶手的潜入足迹极其干净，没有丝毫犹豫。”
陆离的思路如同水银泻地般清晰，“这说明他踩在含有二硫化钼的泥地上，不是偶然路过。他极有可能常年踩在这样的地上！那甚至就是他的工作地或者长期藏身地！”
断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再次被衔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