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市靖安分局刑警大队办公室内,弥漫着一股久违的闲散气息。
清凉山分尸案的阴霾已经彻底散去,新案子暂时还没冒头,难得的平静让整个大队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魏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两台高配显示器中间夹着一杯已经放凉的速溶咖啡。他趁着跑数据的间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
微信朋友圈里,一条新动态跳了出来。
头像是只可爱的卡通猫,发送人备注:乔薇。
配图是三张云南大理的风景照。苍山负雪,洱海泛波,还有一张是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古城青石板路上的光影。
配文很简单:【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风景,要把所有的不开心都留在风里。】
魏康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手指悬停在那个红心图标上,犹豫了两秒,轻轻点了个赞。
“哟,咱们小魏这是恋爱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浓浓的调侃。老刑警邢建设端着个硕大的保温杯溜达过来,探头瞥了一眼魏康的手机屏幕,“看个屏幕都能看出一脸春心荡漾,谈恋爱了?这姑娘谁啊?”
魏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白净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谈恋爱,邢哥你别瞎说,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邢建设嘿嘿一笑,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点了点魏康,“你小子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骗鬼呢?真要是普通朋友,你能盯着屏幕看脸红?改天带出来让队里的兄弟们把把关。”
魏康局促地挠了挠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试图把话题岔开,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前阵子的事情。
那是去年年底的时候,靖安分局主导了一场针对城中村地下网络赌博的扫荡行动。
魏康作为技术支援,被派到长丰村一家名叫“极速网咖”的黑网吧进行包夜蹲点,负责监控局域网内的数据流向。
长丰村是华海市著名的“城中村”,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那家网吧更是乌烟瘴气,劣质烟草味、经年不散的泡面味和脚臭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
魏康那几天熬得双眼通红,胃病也犯了。就在他疼得直冒冷汗,几乎要趴在键盘上的时候,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他抬起头,看到了乔薇。
她是网吧的收银员兼网管,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T恤,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辫。她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底层打工者罕见的干净和清澈。
在那之后连续三个包夜的晚上,只要魏康在,每到深夜,他的手边总会准时出现一杯热水。
最让魏康触动的是行动收网的前一天晚上。
几个喝多了的社会闲散人员在网吧里闹事,其中一个黄毛看魏康一个人占着角落两台机子不玩游戏只盯着代码,借着酒劲过来找茬,伸手就要拔魏康的电源线。那台电脑里跑着极为关键的追踪程序,一旦断电,三天的心血全白费。
魏康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正准备亮明警察身份。
就在这时,乔薇拎着一把滴水的脏拖把冲了过来,看似笨手笨脚地往前一杵,拖把杆“不经意”地重重撞在黄毛的小腿迎面骨上,脏水溅了黄毛一裤腿。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老板让我赶紧拖地,没看见您!”乔薇连声道歉,身体却机警地死死挡在魏康的机箱前面。
黄毛疼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地转移了注意力,魏康这才保住了数据。
事后,魏康想请她吃顿饭表示感谢,乔薇却笑着拒绝了,说自己还要打第二份工。魏康只来得及加了她的微信。
从那以后,这个善良、机警、像野草一样坚韧的打工妹,就在这个985毕业的技术宅心里扎了根。
……
魏康根本不知道,他刚刚点赞的那条充满阳光和希望的朋友圈,其发送地根本不是千里之外的云南大理。
而是距离靖安分局不到十公里的一处阴暗出租房内。
房间里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劣质香烟、没吃完的快餐发酵的酸臭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于生肉放置过久的腥气。
一个面色阴沉的男子坐在电脑前。
只有两台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屏幕上,一个安卓模拟器正在运行。模拟器里登录的,正是乔薇的社交账号。
男子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熟练地从一个名为“大理素材库”的文件夹里拖拽出三张早就准备好的网图,复制、粘贴了一段文艺的配文,然后点击了“发布”。
看着朋友圈下方陆续冒出来的点赞和评论,包括那个头像是个代码符号的“魏康”的点赞,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且嘲弄的弧度。
“散心去了……是啊,你现在,可是彻底散心了。”
男子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
靖安分局刑警大队。
内勤办公室的传真机突然响了起来,吐出了一份带有省厅抬头的协查通报。
原本负责阅卷的大队长高建军端着那个发黄的搪瓷保温杯,正坐在办公桌前。内勤女警快步走过来,将传真件递到他面前:“高队,省厅刚转发下来的跨省失踪协查通报。”
高建军放下杯子目光在纸上扫过。
通报来自西北偏远的一个小县城。
报案人是乔薇的姐姐,称其在华海市打工的妹妹乔薇失踪半月。报案人坚称收到了语气绝情且冰冷的短信,怀疑并非妹妹本人所发,极有可能已经出事了。
高建军敏锐地捕捉到了“打工妹”、“长丰村网吧”和“短信语气反常”这几个关键词。作为老刑警,他对城中村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太了解了。
一个年轻单身女性,在那样的环境下突然失踪,并且伴随着反常的通讯记录,这虽然并不少见,但是依旧引起了他的关注。
高建军眉头微皱,立刻直起身子,打算走正规的刑侦摸排流程:“既然是跨省下发的家属协查申请,而且有疑似冒用身份的迹象……小魏,你带几个人……”
“高大队,人我派出去盯梢了。”
一个极度冷硬、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打断了高建军的部署。
伴随着极具压迫感的皮鞋踏地声,新调任的副大队长马艳大步走进了公共办公区。
她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气场全开,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的母狮。
整个办公区的气温似乎都随着她的到来下降了几度。
马艳径直走到高建军的桌前,根本没有请示,一把从高建军手中下抽出了那份协查单。
她只是极其快速地扫了两眼,眼神中便闪过一丝不耐烦。
“一个二十多岁的外地打工妹,自己主动发过短信说去外地散心,现在只是手机关机没联系上而已。”马艳将协查单随手扔回桌上,语气极度官僚和冷硬,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决断,
“这种事连立案标准都达不到!底下派出所每天报上来的这种警情几十起!”
高建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试图坚持老派刑警的稳重和责任感:“马队,最近外来务工人员的治安形势不好。万一这是真是失踪呢?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没有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