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跟着卷宗一起封进了档案室,现在好像清空了,一时不知道往哪摆。
陆离把手从玻璃上拿开,转身走回去。
快散场的时候,张映秋出来收空盘,绕过傅攸宁身边,手藏在围裙下头,顺势往她口袋里塞了个东西。傅攸宁低头摸了一下,硬邦邦的,红纸包折的。
她本能地往外推:“阿姨,这不行,我都工作了……“
话没说完,被张映秋一个眼神截住:“过年。规矩不能废。“然后端着一叠盘子转身进厨房,没给她还回去的机会。
桌子四周有几个人耳朵竖起来了,但却没有人抬头,高建军低下头,斯文地喝了口汤。王磊盯着自己的碗,夹了块鸡肉,咀嚼,神情十分专注。
田野把筷子搁下来,抬头环顾了一下屋顶的吊灯,像是在认真评估装修水准。
没有一个人吱声。
魏康低声给陈雪解释了一句,陈雪“哦“了一声,笑着冲傅攸宁那边眨了一下眼。
散场都十点多了。
陈雪帮着把椅子翻上桌,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田野出门在寒风里裹紧大衣,拦了辆出租,把王磊塞进去,按着他把头低进去,拍了拍车顶,等车开走才把手缩进口袋。
高建军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过身,重重地拍了一下陆离的肩膀。
“过年好啊,徒弟。“
陆离抬手回拍了他一下:“师父新年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啊。“
车轮在薄薄的积雪上碾了两道浅印,灯光往民生路另一头去,看不见了。
陆离在门口站着,夹了根烟点上。借着招牌灯光往里头看,张映秋在厨房里收拾,水声哗哗的;
傅攸宁拿着抹布绕着圆桌擦,弯着腰,熟练地把地上散落的纸巾顺脚踢到旁边,椅子推回桌边。跟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没什么两样。
他站在这儿抽烟,想起来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进这行的第一年,有一次在物证室里整理卷宗整到凌晨三点,有人绕回来问“吃饭了吗“,他头都没抬,没搭理。
想不起来为什么这会儿突然想起这个,大概就是灯都亮着,外面比里面冷,没什么别的原因。
傅攸宁洗完手出来,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把被凉水冰到的手指搓了搓,看了眼民生路的街景:“你妈这店位置选得不错,这几天晚上吃饭的人一直没断。“
陆离没说话,把大衣口袋那一侧撑开了一些。
傅攸宁看见了,把手塞进去,贴着他掌心,霎时就觉得好温暖。
“是她自己选的。“陆离说。
“嗯。“
远处的街角有几声爆竹声,那是孩子们在放摔炮,一声接一声,干脆,响亮。
回程的车上,暖气开着,车载电台播放着那首熟悉的“恭喜发财”,年味很重了。
陆离开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机从出发到现在,没响过一次。他已经想不起来手机上一次这么安静是什么时候,因为他总是很忙碌,总有有各种消息:
勘查记录要核实、傅攸宁的鉴定意见要回传、秦刚那边上头在催。现在这些全没了,倒有点不习惯。
窗外,年货摊的叫卖声夹着风从车窗缝往里钻,又被暖气压下去。
后视镜里,民生路招牌的暖黄光拉成一条线,折进转角,没了。
大年三十一早,傅攸宁就坐车去了省城。
傅书记在省里工作,家安在省委大院,他过年期间公务也是很多的,所以只能傅攸宁回去,她得要赶在中午前到,
走之前发了条消息给陆离,就三个字:“初二见。“陆离看了一眼,锁屏,放到桌上。
华海市这边,红星菜市场过年歇业了,新店也关了门,张映秋把两个店的账盘完,收拾了一下。
年夜饭是在家吃的,就三个人:陆离、张映秋,还有陆离他爸老陆。
老陆平时话就不多,饭桌上更少,就盯着那几样菜,专注地给人夹东西。
那条红烧鱼端上来,他拿公筷把鱼背上那块最厚实的肉剔下来,推到陆离碗里,什么都没说。陆离低头夹过来,吃了。
老陆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给张映秋夹了块排骨。
张映秋接过来,也没说什么,嚼了两口,开口说着菜市场初几重新开门,老陆认真地应了一声,等她说完,重新低头吃饭。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各自说几句,说完就安静,也不觉得哪儿不对。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春晚的歌声和主持人的报幕声絮絮叨叨地往屋子里铺,把饭桌上安静的空档盖住了。热气从砂锅里往上升,头顶那盏暖灯晕开了一圈。
陆离偶尔应张映秋几句,老陆在旁边听着,只管给两个人续汤。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初一早上,陆离破天荒的睡到了九点多,起来的时候,张映秋已经煮好了红糖糯米圆子,放在灶上温着。
他盛了一碗,站在厨房里吃完,把碗涮干净,放进碗架。
手机亮了,傅攸宁发来一张照片:她家阳台上那盆茶花,开了两三朵,颜色深的玫红,清早的光打过去,背后是灰白的院墙。
陆离看了一会儿,回了4个字:“新年快乐。“
把手机装进口袋,看了看窗外。院子里很安静,地上铺着一层碎纸屑,红色的,那是昨晚的爆竹皮。
初二要去省城傅攸宁家里。他对这件事其实也没多想,不是不在意,而是该干嘛干嘛。
准备好的酒已经单放在鞋柜旁边了,他家什么也不缺,带两瓶酒表达一下心意就行了。
唯独心里有点打鼓,又说不清楚是哪儿紧张。
大概就是坐在饭桌对面的那个人是个父亲,打量你的眼神跟他是不是省里的什么人没什么关系,只跟你是不是他女儿托付的那个人有关。这不一样。
窗外,院子里的爆竹声响了一长串,光在地上一闪,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