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气氛顿了一下,傅攸宁低头拨饭,在心里把这两秒的沉默数完。
傅建国没有接着往下问,也没有评价,举起茶杯,这页就翻过去了。
饭后,厨房里的水声响起来,客厅里只剩下傅建国和陆离。
窗外的大院里,几根老树枯枝指着灰蒙蒙的天。
屋里的暖气烧得火热,白瓷茶壶的嘴里升起一缕细烟,刚飘出来就被热浪冲散了。
傅建国把茶水续满,先开口:“铁锚帮的那个案子我翻了翻。你们那回,出什么岔子了?”
“查证的时候定点推早了。”陆离回答,“后来在复核上出了点岔子,耽误了事。”
不找理由,不甩锅。
傅建国没马上接话。他需要听的不是破案报告,而是面对失误时的态度。
“说是你率先摸到现场的。”
“是。”
傅建国停了片刻,话锋没有任何过渡地换了方向:“高建军,是个好苗子。”
“确实。”这次回答几乎没有间隔。
“他得动一动了。”傅建国端起茶杯,“马局已经报去组织部了。”
“嗯。”
语气平淡。
傅建国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窗外飞过两只麻雀,叫声被冷空气冻得很脆,停了一停,又走了。
客厅里的暖气嗡了一声,像换了口气。
良久,傅建国把茶杯放下。这一次的声音里没了那么多探究。一个经历了几十年政治沉浮的人,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下午,忽然卸下身份,问了一句大白话:
“这行不好干。你图的是什么呢?”
陆离没立刻答。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树皮皲裂,在寒风里僵着。
片刻后,他开口:
“就图个该结的案子,最后都能有个结果。”
傅建国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沉缓的闷响。就像是在心里的某把秤上,终于放上了一块够分量的砝码。
大衣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传来震动。
陆离伸手按住。一会儿又震起来。他接过来,扫了眼屏幕——王磊。
“抱歉。”他站起身,走到屋角接通。
“出事了。”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一丝焦灼,
“滨江路,盛景公寓,死人了。法医刚到,上面可能要压着,你来不来?”
陆离转头往窗外那片灰天看了一秒。
“来。”挂断。
他走回沙发旁,对傅建国说道:“叔叔,突发个命案,我得连夜赶回去。”
傅建国没说话,站起身,抄起茶几上的紫砂壶,把陆离没喝完的那半杯茶倒满,往前推了推。
“去吧。”
先添茶,再放人。这杯茶代表的意思分量极重。
陆离拿起那杯茶,仰脖喝干。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走向玄关。
傅攸宁把搭在玄关柜上的围巾拿下来,递给他。陆离接住,绕在脖子上,扣好大衣。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往门口走,而是停了一下。
他站在玄关的灯影下,有些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他从来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也不习惯讲那些柔软的话。
沉默中,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将她额前滑落的一缕乱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路上小心,我等你消息。”傅攸宁说。
陆离推门出去。
穿过院里的老树走廊,外头的年节鞭炮声远远传过来,稀疏,钻进冷空气里就散了。
傅攸宁站在半敞的门后,听着楼道里脚步声变小、消失。那辆外地牌照的车从访客区发动,冷白的车灯扫过岗亭,融进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傅建国还在靠窗的椅子里,看着窗外那棵没有开花的老榆树,停了一停,给这个下午做了个收尾。
“不错。”
两个字。
傅攸宁转身回去帮忙收拾碗筷,没去追问那句“不错”的深意。
她心里透亮。那三个问题、饭局中的应对,再加上最后的那句“让该结的案子有结果”,一块块砖垒上去,才换来了父亲这两字评语。
省城连成片的橙色路灯被远远的甩在身后。
车内的暖气吹散了玻璃上的雾气。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把下午在这个大院里发生的一切全数压到脑后。他现在需要绝对的专注。
油门踩下,时速飙升。
王磊那通电话透着蹊跷,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一起普通的命案。
夜里十一点半,滨江路盛景公寓。
盛景公寓一楼楼道口,巡更灯的冷白光打在花圃边上的冻泥和砖沿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保安把手插进袖口,缩在台阶底下,靠着墙,眼睛不往花圃那边看。
法医的勘查箱刚从车上搬下来,还没打开。
现场安静得不正常。
王磊看见陆离,往侧边让了半步。
陆离蹲下身。地面的黑泥冻得很硬,踩上去有薄薄的冰壳碎裂声。
女人趴在花圃的砖沿上,脸朝下,左臂被身体压着,右手半曲着向外伸,像指着什么地方,又像什么都没抓住。
她头发散开,贴着冻泥,外套的后背上没有明显挣扎或者拖拽留下的痕迹。
她脚上套着鞋袜,陆离的目光猛地一沉。
他盯着死者的那双黑色绒面平底鞋。鞋面的尺码偏小,鞋底干干净净,完全没有泥泞或挣扎的磨损痕迹。
两只鞋完好地套在脚上,鞋带打着死结,蝴蝶扣对称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蹲在尸体旁,像是一尊雕塑。
但他脑子里,已经本能地得出了初勘的推断:
她是自己穿好鞋,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