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胡梅推开了问询室的门。
胡梅之前已经拒绝过她们两次了。
第一次,王磊打电话过去,说“有关你之前遭遇的经济案,请配合问询”,对方直接挂了。
第二次,改成短信,对方回了三个字:“没时间。”
第三次是按照陆离的意思换了说法。王磊打过去,没提“经济案”,没提“受骗”,只说了一句:
“我们可能已经锁定了他的真实身份,但账户追缴流程需要您本人来确认一个关键信息,否则赃款追回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问:“几点?”
于是下午两点,胡梅就来了。
她戴着大墨镜,裹着件深灰色长款大衣,皮包夹在臂弯,踩着高跟鞋走得四平八稳。一看就是“场面”上的人,职业女性或者说更像是个女老板。
她在问询椅上坐定,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着压住,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们心里清楚,其实我根本就不想来这儿的。”
陆离点点头,半句安抚的废话都没有,单刀直入开始问话。
关于对方从哪个平台加的人、聊了些啥、账号哪里的、钱打进哪个户头,这些信息,胡梅全都一一回答了,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但当问询进入第二阶段,开始触及她当时的感受和心理想法时,她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他当时说了什么话,让你这么信任他?”
“这和案子有什么直接关系吗?”胡梅语气很冷,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当然有关系。”陆离没退让,换了个问法,“他的哪句话触动了你的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
她用食指把墨镜往上顶了顶,重新把包抱紧在怀里。
陆离没硬碰硬,绕回转账时间、账户层级和是否视频这些问题上。
这些客观问题她依然配合,但只要一沾情感,她就死活不开口。
这个问询磨了将近四十分钟。
快结束时,陆离问了一句:“这两百万,是你的流动资金,还是?”
“是我自己的钱。”胡梅立马打断他,“合法收入。”
“我只是想确认资金流向。”
“我知道你们警察在想什么。”她的嗓门突然拔高了半度,“我不是没有判断力的傻子。我在商场摸爬滚打十二年,所有的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
她猛地停住,死死攥着包带,手指关节泛白,随即又慢慢松开。
接着,她声音突然降了下来,平平的,像在自言自语:“其实。这几年里,他是唯一一个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
话刚出口,她立马反应过来,猛地坐直,食指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语气又冷了回去:“不过,这跟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陆离没揪着不放,把笔在桌上一顿:“好,那今天先聊到这儿,辛苦。”
胡梅站起身,理了理大衣下摆,丢下句“不客气”,拎起包推门出去了。
门一关,陆离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傍晚五点,谭雅把一叠纸放在了会议桌上。
“第一版初稿。”她把打印好的比对表格展开,在桌面上铺了一大半,“现在是二十六处。胡梅和另外几个人的数据还没并进去。”
那叠纸放在桌上,密密麻麻,像是一份案发证据的物证清单。
陆离在长条桌一侧站着,把那叠纸拿起来,从第一页往下翻。他翻到第二页,扫过几行,翻回来。
接着又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推到田野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念一下。”
田野低头瞅了一眼,念道:“14年3月2号,晚11点,发给叶秋菡的‘你明明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困在这里?’”
谭雅头都没抬,翻开下一页,声音冷得掉渣:“同一天晚11点,发给余薇的也是这句。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一秒不差。纯纯的复制粘贴。”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陆离把那页纸放下,把翻出来的另两份记录并排摆在桌上,三份对比,低头盯着看了一会儿。
一字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桌边的众人,说:“这个人不是在聊天,他在填表格。”
室内很安静,没有人接话。
傅攸宁把那叠比对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王磊捏着纸杯在桌上转了一圈,一口没喝。
谭雅把剩下的几页纸拢拢齐,在桌面上“啪啪”拍了两下,用手一压:“我明天接着弄。”
陆离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熬了一整天,眼里满是红血丝,嘴唇都起皮了。
“辛苦你了。”他说。
谭雅没动地方,咬了咬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盯着那叠纸在发狠:
“我就是不想让他这么轻松的就脱身了。”
话音还没落。
陆离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是魏康发来的一条工作消息。
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钟。
王磊察觉出异样,凑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陆离直接把手机拿给他看。
“韩晓静的账户今天下午又转了一笔。但不是给‘周以为’,是个新账号,刚注册,流水是白板。”
王磊一看,眉毛拧成了疙瘩:“新账号?这不是简单的换号吧?”
“当然不是。”陆离把手机揣兜里,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旧号沾了人命,本地警方正在查。这帮人贼得很,换新号是在做物理切割,他们准备把原来那些线索全部掐断,换个马甲重新开局。”
他一遍穿衣服,一边回头喊田野:“走,带上王磊。”
“去哪儿?”田野抓起衣服跟着站起来。
“找韩晓静。”陆离已经走到了门口,声音沉得发冷,
“那头知道本地有命案,正在销毁旧盘子。旧系统一废,韩晓静要是再追着往新号里砸钱,保不齐就是下一个程安宁。”
他一把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