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攸宁说:“对。”
谭雅说:“我们公司的话术分析都用工具跑,全文检索,五分钟出结果。”
“这个是纸质存档。”傅攸宁把手指放到旁边那叠材料上,“没法跑。”
谭雅就没再说什么了。确实,这个时候办案子很多时候还是要靠人肉干的。
过了一会儿,傅攸宁终于停了下来。
她把手里那份注册记录翻到前面,又从头过了一遍,把纸压在桌上,眼神落在其中一栏上。
这是梁承的一个废弃账号,注册平台已经关张多年,记录里的大部分字段要么空着,要么填的是假的。
但“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着一个电话号码。
备注名写的是:林某某。
傅攸宁把那一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记录从头到尾再看了一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字段。
这种字段基本上是创建账号时随手填的,普通人写的是父母或配偶。
骗子不会填真实关系人——但这个号码出现在这里,说明梁承当时需要一个能联系到的人。
这是他单方面留的备用号码,不是普通联系人。
她把那一行圈出来,起身,快步走到白板前。
“你看这个”她把那张纸递给陆离,“梁承废弃注册里,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林某某’,这个号码……”
她停了一下,翻出王磊昨天带回来的物业维修通话记录,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和这个,一模一样。”
陆离的视线在两个号码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拿起那两张纸,叠在一起,夹进证据夹里。
然后立刻授权对林某某展开专项追查。
王磊调取华海市暂住人口记录,用那个号码反查实名,顺着实名查在华海的流动人口档案,很快定位到林某某在城郊一个工地型城中村的出租屋聚居点。
林某某的身份档案随后被调出来:四十二岁,曾经有过两条前科,分别是敲诈勒索和参与暴力伤人,两次都没上重刑,一次拘留,一次判缓。
陆离把档案从头到尾看完,翻回封面,在桌上放平,说:
“这个人应该不是梁承的朋友,而是他在本地雇的执行刀。”
他没有继续解释,但脑子里的逻辑已经清了:
真正的合伙人会有双向的资金往来、账号关联,痕迹是相互的。
但林某只在一个废弃账号的角落里出现过一次。这是梁承单方面留的应急号码,不是平等合伙。
两条前科,没上重刑,干过脏活,不怕事,好用,用完可以切。
这种人对于梁承这种人来说,是很好的选择。
陆离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画出了一张图:
梁承,主犯,两条线从这里出发,
一条往下,梁承→林某某→程安宁,命案
另一条往右,梁承→“周以为”账号→八名受骗者,诈骗。
他停了笔,退后一步,把这张图又看了一遍。
这是第一次,在白板上看见这个案子完整的骨架。
从网络到线下,从骗钱到杀人,全是一个人拍板的。
王磊迫不及待的开口,声音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现在申请跨省抓捕?”
陆离摇了摇头:“再等等,还没到时候。”
他把笔放回托盘,转过身:“我们需要先把证据链建完整。不然人抓过来,他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拿他没辙。”
他理解王磊为什么这样问,这么多天了,好不容易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名字。
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都想立刻收网。
但他在这一行做久了,见过太多抓早了的案子:人在,证据链没闭合,
辩护律师扑上来把每一条单薄的连接点拆开,最后很多是无罪释放,或者罪名从故意杀人压成过失致人死亡。
他不想把程安宁的案子做成这个结局。人犯了罪,就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时候,魏康把梁承的当前位置追踪结果送过来:重庆,住宿记录显示他常住在一家中高端酒店,账号还在运转着,韩晓静昨天还给“周以为”回了消息。
陆离看着这条记录,没有说话,拿手机把这个记录拍下来了。
他在重庆,住在酒店里给人发消息,说明他觉得自己没问题。陆离把这个时间节点拍下来存着。
陆离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梁承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他已经被锁定了,但这个窗口留不了多久。
林某某这边一有动静,梁承走人可能就是几个小时的事。
他把日历翻回原来那页,转头对魏康说:
“林某的手机,实时监控,有通话立刻报我。”
“好。”
当天收工前,陆离把目前证据链的完整状态整理成了一份内部汇报,送到了副局长刘剑武的案头。
这份汇报他写了三遍。
不是写不出来,汇报这种东西他月月写,已经信手拈来了。
所以他第一遍写完,也只用了四十分钟;
但是他自己把它从头到尾又拆了一遍,把能看出漏洞的地方全部标出来。
有漏洞的地方,他宁可如实写明,也不在汇报里糊弄。
汇报里自己都能拆解掉的东西,放到法庭上只会被拆得更难看。
第三遍写完,他把汇报摆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最后一遍。
没有什么他自己能继续拆的地方了。
汇报的最后面,是他自己给这个案子划的底线:
“直接证据尚不足以在法庭形成闭合。关键缺口:一、梁承与林某的通话记录;二、林某亲口供述;三、事后汇款证据。三项缺任何一项,指控必败。”
他把这三条缺口写出来,不是因为写出来能变出证据,是因为写出来,他自己就没有办法装作那三条东西不存在。
这么多天都过去了,这个案子终于在今天走到了能叫出名字的那一步:梁承,林某某。
但光这样,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