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艳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展现出极其强势和雷厉风行的做派,犹如过江龙般咄咄逼人,
“高大,分局几年前的那几起抢劫和盗窃的积案,还有我刚梳理出来的那几个有连环作案嫌疑的线索,让弟兄们已经熬了几个大夜了!”
她猛地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声音拔高:
“警力必须用在刀刃上!天天都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难怪靖安分局之前那么多案件都没破!”
面对新来的大队长这种陷入极致追求“大案和破案率”的偏执,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魏康坐在工位上,原本听到“长丰村网吧”和“乔薇”的名字时,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他刚想站起来说自己认识这个人,但马艳那冰冷且极具杀伤力的眼神扫过来,硬生生把魏康到了嘴边的话给逼了回去。
作为资历最老的大队长,高建军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马艳眼底那抹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疯狂,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马艳的丈夫身中十七刀倒在血泊中的惨烈画面。
他太清楚马艳现在的心态了。她是一头受了重伤、急于复仇的野兽。任何不能帮她找到仇人线索的案件,在她眼里都是在浪费时间。
出于对当年惨案的见证,以及内心深处对马艳的苦衷羁绊,高建军握着保温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足足过了十秒钟,他最终选择了避让。
他叹了口气,默默地拧紧了保温杯的杯盖:“行吧,你看着处理。”
马艳冷哼了一声,随手将这原本能救命的协查任务,冷冷地打回给了内勤:“直接发给辖区派出所,让他们安排人摸排,有什么情况再上报上来。”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副大队长办公室,“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整个刑大的工作氛围,在她这种高压的夺权下显得极其压抑。
魏康看着那份被退回内勤手里的协查单,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但他还是没说什么。
……
半小时后。
那份协查文件,通过分局的内部网络,流转到了长丰村所在的红旗路派出所。
派出所所长正忙着处理一起辖区内互殴的群体事件,焦头烂额。他接到上级刑大扔下来的协查文件,看到上面“未达立案标准”的批示,看都没细看,直接让内勤派给了一名普通的社区民警,作为日常杂务进行摸排。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社区民警马金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骑着一辆有些老旧的电动警车,晃晃悠悠地驶入了长丰村。
逼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老张把电动车停在网吧的门口,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网吧里冷气开得很大,夹杂着浓重的烟味。
吧台后面没人,一个穿着发黄破背心、理着寸头的男人正在过道里拖地。
“警察例行检查。”马金生拿出警官证晃了一下,“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乔薇的女员工?”
拖地的男人停下了动作。他叫罗钢,是这家网吧的网管。
罗钢缓缓转过身,将拖把靠在机箱上。他一边说话,一边用大拇指的指甲去抠食指指甲缝里的黑泥,神色自若,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哦,警官您说乔薇啊。”罗钢咧开嘴,语气极其自然,“她早请了长假了。说是家里有点事,顺便去外地旅游散散心。我还看到她朋友圈发风景照呢。”
“去哪儿旅游了?”老张拿出本子,准备做记录。
“云南大理吧。您看,这是她今天早上刚发的朋友圈。”罗钢十分配合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递到老张面前。
老张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今天刚发的动态,苍山洱海,配文也很阳光。
“行,我知道了。”老张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外地来打工的小女孩,受不了城中村的苦,任性出走闹个脾气,连招呼都不打就跑去玩了。
家属在老家急得跳脚,报假警的都有。
老张摆了摆手,转身推开了网吧的玻璃门,重新走入炎热的室外。
回到派出所,吹着凉爽的空调,老张喝了一大口冰水,跟旁边的同事吐槽:“估计又是个外地来打工、受不了苦任性出走闹脾气的小女孩,朋友圈发着旅游照呢,家属还在老家瞎报警。”
他在电脑上打开公安系统,在协查结论一栏里,草草敲下了几行字:
【走访网吧确认跨省外出请假,暂无可疑。】
打印,签字。
这份记录被送到了所长的办公桌上。
所长扫了一眼这份极其普通的失踪撤案回复函,看到有走访记录,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顺手在下方签下了“同意”。
交给内勤,上传作为协查结论盖章上报结案。
……
然而。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干旱黄土地上。
黄昏的残阳如血,将贫瘠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眼的暗红。
乔薇的姐姐乔兰背着一个用化肥袋缝制的巨大编织袋,手里死死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零钱。这些钱,有十块的,有五十的,是他借遍了亲戚,才勉强凑够的路费。
她的母亲刚刚做完透析,躺在土炕上奄奄一息。
乔兰没有告诉母亲实情。
她那双干裂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比黄土还要坚韧的执拗。她不相信那些冰冷的短信,那是她一手带大的亲妹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乔薇的品性。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
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县城破旧的火车站。
乔兰挤在汹涌的人潮中,汗水湿透了她后背的衣服。她拿着一张无座站票,硬生生地挤进了弥漫着泡面味和汗臭味的车厢连接处。
她靠在冰冷的铁皮车厢上,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
看着渐渐远去的家乡。
列车在铁轨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哐当”声,向着华海市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