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绝望，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该怎么办？
还有谁能救他们？
罗钢看着眼前面容严肃的陆离和高建军，
心中生出一丝希望，也许一直以来，自己都小看了警方的能力！
现在，也许能救父母和弟弟的，也只有他们了！
“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罗钢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主动吐露了那个隐藏了五年的罪恶身份。
“我是铁锚帮的人……那些转账本，都是军仕让我做的……”罗钢崩溃地哭喊着。
监控室里，马艳听到“铁锚帮”和“军仕”这几个字，双腿一软，死死地扶住墙壁才没有栽倒。
五年了，她终于亲耳听到了仇人的消息。
审讯室内，高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冷声道，
“既然你是铁锚帮的暗桩，为什么要杀一个无辜的打工妹？她一个小女孩，怎么会惹到你们这种犯罪组织？！”
提到乔薇。
罗钢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着荒谬、残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着，开始交代一个礼拜之前的事情。
“那天晚上……网吧下班后，我回到出租屋。”
罗钢的双眼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那个罪恶之夜的回忆中，
“我在电脑前，正在根据军仕发来的指令，处理当天的洗钱任务。因为喝了点酒，肚子不舒服，我就去了趟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我……我大意了。我以为大半夜的，那栋楼里的人都睡了，所以……我没有锁屏。”
陆离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就在我上洗手间的时候，乔薇……乔薇她自己房间的灯泡突然烧坏了。”
罗钢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
“因为我们是网吧的同事，又住在隔壁，她就来找我帮她换灯泡……”
整个审讯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罗钢那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等我从洗手间回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乔薇就站在我的电脑桌前。屏幕上，正在满屏滚动着几百万的巨额洗钱转账数据。而最上面打开的窗口……是军仕从境外发来的几张血淋淋的处决叛徒的照片……”
罗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看到我的时候，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问我会不会换灯泡，说她屋里的灯泡坏了。但是我看到她当时的浑身都在发抖，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陆离的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一场为了掩盖庞大地下黑金帝国秘密的残忍屠杀，其起因，竟然仅仅是因为一个坏掉的灯泡导致女孩单纯的求助！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罗钢的语速变得极快，仿佛在极力摆脱那种恐怖的负罪感，
“你们根本不了解铁锚帮的规矩！军仕跟我说过，如果组织力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不管是谁，必须死！如果我不杀她，一旦这件事漏出去半点风声，组织不仅会把我千刀万剐，我远在老家的父母和弟弟，全都会被他们弄死！”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罗钢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我冲上去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房间！从桌子上抓起那根尼龙绳，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脖子！她拼命地挣扎……我不敢松手，我只能死死地勒住她，直到她彻底不动了……”
“所以，你就残忍地勒死了一个一直把你当老乡的善良女孩？”陆离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罗钢浑身一僵，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畜生！”高建军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但审讯远没有结束。杀人动机虽然荒谬且残忍，但陆离和高建军更关心的，是罗钢背后的那个庞然大物。
“继续交代。”陆离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理智与冷酷，“你在铁锚帮里，到底是什么身份？你们的组织成员有哪些？！”
面对已经彻底崩盘的局面，罗钢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破布口袋，开始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他所知道的关于铁锚帮的一切。
“我……我其实只是铁锚帮里一个最底层的外围暗桩。”
罗钢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发出摩擦的声响，
“大概七年前，我刚来华海打工。我当时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临时工，因为懂点电脑，被人介绍去帮他们做一些货物转移和伪造物流单据的活儿。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老板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们是走私水货的。”
罗钢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悔恨。
“直到有一次，我负责转移一个木箱。箱子在搬运的时候不小心摔破了，里面掉出来一个沾着干涸泥土的青铜鼎。我晚上回出租屋看电视新闻，正好看到外省通报了一起特大抢劫杀人案，电视上放出的被抢赃物照片，跟那个青铜鼎一模一样！”
“我当时吓破了胆，想跑。但是……”罗钢的身体再次战栗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就被军仕找上门了。”
“军仕？”高建军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人物的代号，“他叫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罗钢摇了摇头，
“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他告诉我，我帮他们转移了那么多次带血的赃物，实际上早就已经是团队的共犯了。如果我去报警，我也就是个死刑。他恐吓我，甚至直接报出了我老家父母的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
“他恩威并施，说只要我跟着船长好好干，以后有的是钱赚。从那以后，我才算真正加入了铁锚。但我大多数时候只跟军仕单线联系。其他人的身份我根本不知道。我只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远远地见过一次老大，他们叫他‘船长’。”
审讯室外，马艳将“船长”和“军仕”这两个代号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五年前的平川市的案子，是怎么回事？”高建军紧接着逼问。
提到这个案子，罗钢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那次案子……闹得太大了。”罗钢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在平川市抢了一批价值连城的地下出土文物，结果被一个警察盯上了。那个警察太厉害了，竟然摸到了他们的废弃化工厂据点。”
高建军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船长被追的没办法了，只好咬牙把那个警察……但是那件事之后，警方封锁了全省，到处都在严打。‘船长’和‘军仕’感觉国内待不下去了。除了在平川市被特警当场击毙的几个人之外，其他人带着这些年走私积累的部分资金，连夜偷渡逃到了东南亚。”
“他们逃走后，国内的生意怎么办？”陆离冷冷地切入核心。
“他们在境外，彻底抛弃了以前在国内的事情。”
罗钢交代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跨国地下黑金网络，
“‘军仕’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们利用带出去的那笔庞大资金，在暗网上建立了一个跨国洗钱平台。专门为国内的黑市提供资金洗白服务。”
“但是，当年逃亡得太仓促。船长他们在华海市的几个隐蔽地下仓库里，还遗留了一大批没办法迅速脱手、也没办法带出境的涉案古董。”
罗钢抬起头，看了陆离一眼。
“这五年间，军仕一直都待在境外，反正我一次都没见过他。每次他都是跟我在线上联系。他一般联系我，都是让我用大量的U盾进行网银转账。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量的银行卡、U盾还有手机卡，让我用那个猫池接收国内银行的验证码，配合U盾进行转账洗钱。不过我知道他们应该还在不间断的处理当年他们留在华海的那批古董和赃物。不过我只是负责洗钱，出手古董的事情我完全不清楚”
有关铁锚帮的事情，在罗钢的供述下，缓缓揭开了冰山一角。
“单线联系？”陆离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你们通过暗网和加密软件交流，资金通过虚拟币走账。这些都可以不用见面。但是，构建猫池洗钱，需要大量新办的空壳企业实体U盾、银行卡和不记名手机卡。”
陆离一掌拍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逼视着罗钢，
“这些设备，不可能通过网络传输。不管你们的网络连接再怎么隐蔽，这些东西必须在现实中运送给你来进行长期保管和操作！你们是怎么交接这些物理设备的？！”
这是整个洗钱的网络中，唯一无法在虚拟世界中完成的致命物理漏洞。
面对陆离一针见血的逼问，面对彻底崩盘的死局。
罗钢哆嗦了一下。
“不用见面……我们从来不见面……”
罗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每当‘军仕’在上面通过黑产中介办好了新的空壳公司四件套（营业执照、公章、银行卡、U盾）。他会雇人把装有新U盾的包裹，放到华海市西郊，九水坑建材市场14区外面。那里有一排准备拆迁的、废弃的老式快递柜和居民信箱。”
“包裹放好后，‘军仕’会通过境外的虚拟号码给我发一条短信，告诉我具体的信箱编号和密码。我再找个半夜没人的时候，伪装去取。”
西郊九水坑建材市场14区废弃信箱！
这是五年来，警方第一次摸到铁锚帮在现实世界中的物理触角！
高建军和陆离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奋。
“最后一个问题。”
陆离直起身子，眼神冰冷地看着罗钢，“案发当晚，你既然已经把尸体沉入了水库，甚至伪造了现场。你明明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直接潜逃出省，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长丰村的出租屋里，甚至还去网吧上班装没事人？”
罗钢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绝望苦笑。
“我不敢跑啊……”
罗钢哆嗦着交代了自己杀害乔薇后没有及时逃跑的另一层致命真相，
“我手里，保管着那批用来走账的核心设备……七家空壳公司的企业U盾，还有几百张关联的银行卡。那里面流转的资金高达上千万！”
“如果我带着这些东西潜逃，一旦被警方抓获，这些设备落入警方手里，‘军仕’立刻就会知道是我出卖了组织。如果我不带走它们直接跑路，导致洗钱通道中断，资金被冻结，组织依然会追杀我全家！”
罗钢绝望地捂住脸。
“我被夹在中间，根本不敢动。案发那晚，我把尸体处理完后，连夜将那些极其致命的U盾和银行卡装进了一个多层防水袋里。”
“我把它们……深埋在了长丰村出租屋后山，一处极其隐蔽的废弃老坟里。我本来打算，等风声过去，再找机会把它们挖出来继续干活的……”
审讯室里，回荡着罗钢绝望的抽泣声。
所有的谜团，所有的杀机，所有的罪恶网络，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开。
陆离没有再多看这个可怜又可恨的恶魔一眼。
他转身大步走向审讯室的大门，一把拉开。
门外，马艳已经红着眼眶，穿戴好了全套的战术装备，手里提着一把九二式手枪。
“高大队，马队！”
陆离的声音在走廊里铿锵有力，透着雷霆万钧的杀伐之气，“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带罗钢去长丰村后山老坟，把那些U盾挖出来！”
“另一路，立刻安排便衣前往西郊九水坑建材市场14区！”
陆离的眼神中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寒光：
“死死盯住那个废弃信箱！我要看看，接下来是谁来送货，我要顺着这条物流盲递的线，把这群躲在境外的老鼠，一只一只全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