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面的朴孝敏也在等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开始动手到现在一直没有移开过,从最初的不解和好奇,到中间的耐心等待,再到现在的准备倾听。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男人究竟能拿出什么把戏来说服自己。
所以当林修远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空相遇了。
朴孝敏没有躲避那道目光,甚至还主动露出一抹笑容,“弄好了么,我怎么有种上课的感觉啊,是不是还应该喊你一声林老师呢。”
“随你怎么喊吧。”林修远对于称呼这件事完全不在意。
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其实你的情况,智妍她们也应该猜得到一些的,或者说路人都能看出来点状况,你信不信啊。”
面对林修远的这个说辞,朴孝敏没有否认,只是轻轻颔首,甚至干脆摊牌了,不想再绕圈子了。
“肯定啊,都摆在台面来了。估计很多人都觉得我被男人哄骗掉了身家,然后踩进了泥潭,正在疯狂跑活动商演赚钱养家呢,对不对。”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完全的无语,而是一种疲惫的平静,接着又补了一句自嘲。
“毕竟也没几个人刚刚结婚,就自己旅游,然后比婚前还更加多活动的。”
一个刚结婚的人妻,就一个人出门旅游,所谓的蜜月旅行不是两个人的甜蜜回忆,而是一个人的孤独行程。
婚后接的活动比婚前更多,也不是因为事业有了新的突破,而是单纯各种商演都接了,各种赚钱的活都在跑。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眼人只需要看一眼她的行程表,再看一眼她的婚姻状态,大概就能猜出七八分。
毕竟娱乐圈里没有什么秘密,只有所谓的心照不宣。
以至于说完前面的话之后,朴孝敏看向林修远,问了一个她大概已经在心里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所以修养你觉得呢,你觉得我这场婚姻是利益所致呢,亦或是真爱无敌啊。”
“我不管这些。”林修远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他既没有选择A答案,也没有选择B答案,更没有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糊弄说法。
他就只是摆了摆手,像是要把“利益”和“真爱”这两个词从桌面上扫开,“我只是觉得人有些时候,可能会当局者迷而已。”
这句话语气很平淡,用词也很克制,没有什么评判性的表达,只是很客观的评价。
非常中立的陈述一个每个人都有可能陷入的普遍状态。
每个人在面对自己的事情时,都可能会有一叶障目的时候。
所以听到回答的朴孝敏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林修远那张平静的脸。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很会讲话。
不是那种舌绽莲花的巧言令色,而是一种懂拿捏着分寸,不让人觉得被冒犯的说话方式。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已经受够了各种猜测、八卦和指指点点的已婚女星来说,很难得啊。
“那你打算怎么说服我呢,或者说安慰一下我啊。”这时候,朴孝敏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不再带刺了,反而带上了一点点真正的好奇和期待。
这次的她是真的很想看看,眼前这个男人搭了这么大的一个排场,到底能拿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面对朴孝敏的坦诚询问,林修远伸出右手,用几根手指拿起了桌上那杯颜色很深的浊水。
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液体在量杯里沿着杯壁缓缓旋转,像是一滴浓墨在水中晕开之后的样子。
然后他开口了,“其实无论是利益,或者说真爱,对于每个人来说,如果没有死心之前,都是会义无反顾的。就像眼前的这个情况一样,疯狂的用自身去迎合对方,去缝补对方的一切。”
说到后面那句话时,林修远开始将那杯浊水缓缓地往那杯清水里倒。
深色的液体从浊水量杯的杯口流出来,形成一道细细的、稳定的水流,落进下面那个清澈透明的量杯里。
深色液体刚接触到清水的时候,在落点处激起了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液柱周围的清水暂时性地被挤开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缓冲带。
然而让朴孝敏感到意外的是,浊水的加入并没有让那杯清水变浑浊。
那一注又一注倒进去的深色液体在接触到清水之后很快就消散于无形,好像被什么东西中和了一样,从深色变成了无色。
从量杯的侧面看过去,那杯清水依旧是干干净净、十分清透。浊水的加入只是让底部那清澈的水位在缓慢地升高,从五十毫升的刻度慢慢升到七十毫升,再到八十毫升,再继续往上攀升。
同时,林修远在倒水的时候,声音也没有停止,继续平稳地往下说。
不疾不徐,配合着水流的速度,像是在给画面做旁白。
“但是,哪怕一方倾尽所有的去给予另一方,可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换做你,孝敏,你觉得你会怎么做?”
至此,林修远抬起头,隔着正在倒水的双手和那个透明的量杯,直直地看向对面的朴孝敏。
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戛然而止,停止了倾倒,深色液体的细流在半空中断掉。
桌面上的那杯清水依旧清澈,而他手里那杯浊水也依旧浑浊,深色的液体在量杯里微微晃动着,颜色没有任何变淡的迹象。
目光认真看着这一幕画面的朴孝敏,安静了好一阵子,目光在那两个量杯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左看一眼清澈的,右看一眼浑浊的。
然后她看向那张正等着自己反应的男人的脸,轻轻咬着下唇内侧。
她不傻,或者说她其实聪明得很,所以当然明白林修远想说的是什么。
那杯被持续倒入但是没有任何变化的清水,代表的就是某个人的付出。
哪怕你把自己全部的心血,时间,感情和精力都倒进去了,但对方那杯水依然是清清澈澈的,没有被染上任何你的颜色,没有发生任何属于你的变化。
你所谓的付出只是增加了人家水杯里的总量,而人家本身,纹丝不动。
于是在沉默了片刻后,她轻声地回应了林修远,“维生素C和高锰酸钾的实验么,还挺有意思的。”
目光从那两个量杯上慢慢地移到林修远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欣赏和感慨,“但修远你应该也知道的,这杯维生素C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反应,那是因为高锰酸钾还没加得够多。如果量大的话,一样是可以有变化的。”
作为大学毕业的她,可不是那些初中生文凭都没有的新一代。
高中化学实验课上维生素C的还原性原理,高锰酸钾的氧化性反应,被她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量变引起质变的临界点就在那里,只是还没有达到而已。
“bingo,没错。只要给得够多,那肯定是有变化的,但是……”
林修远赞赏地看了朴孝敏一眼,接着竖起空出的那只手,用食指指了指桌上的那杯清水,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继续看下去啊。”
然后另一只手里的那杯深色高锰酸钾溶液,又一次开始往那杯维生素C溶液里倾倒。
不过这一次他倒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深色的细流变成了更粗的水柱,落进下方那杯清澈液体里的时候溅起了更明显的细小水花。
于是量杯内的水位开始快速升高,液面从接近杯口的位置继续往上攀升,形成了一个因为液体表面张力而微微凸起的弧形面,像一个被吹得鼓起来然后随时都会破掉的肥皂泡表面。
同时水的颜色也终于开始有了反应。
溶液中开始冒出了一些细小的深色颗粒,那些颗粒很小,最初只是几个零星的深色小点在透明液体中飘散,像是一杯清水里被人撒了几粒细沙。
但随着他持续不断地倒入,那些深色小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开始形成一小团一小团在液体中不规则扩散的深色云雾,像是慢镜头拍摄的墨滴入水。
但就在朴孝敏的目光完全聚焦在水杯内那些逐渐变化的颜色,看到那些像是终于等到回报的细微变化上,全部注意力都被杯子里正在发生的化学反应牢牢地抓住。
想要看得更清楚,看到这杯水什么时候会量变引发质变的时候。
然后耳边毫无预兆的便响起了林修远的声音,对方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但却让朴孝敏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孝敏,你在看哪呢,水溢出来了,没注意到么。”
这句话如同一根极细极尖的针,不偏不倚地刺破了朴孝敏一直以来的专注。
整个人的目光像是被强行按着脑袋转了个方向,从杯子里那些正在扩散的紫黑色云雾上,猛地移到了量杯的边缘。
然后这才看到那量杯里的水位早就超过了杯口的那条线,液体正在从杯口一圈一圈地往外溢出来,沿着杯壁外侧往下流淌,在透明的玻璃外壁上拖出一道一道深色的泪痕。
溢出的液体更是已经在杯底周围的桌面上积成了一小滩深色的水渍,范围还在不断扩大,甚至有一条细细的液流已经沿着桌面的轻微坡度慢慢地流向了桌边。
这是她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情况。
前面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杯子里面,看那些颜色什么时候会变,看那些付出什么时候会有回应,看那个临界点什么时候会到来。
以至于她对杯子外面正在发生的,更显而易见的事情视而不见。
这时,林修远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时候的他已经停止了继续往杯子里倒水,把浊水量杯放回到桌面上。
“看到了没有,当一个人在专注于一件事有没有变化,在义无反顾的献出一切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在事情有变化、付出有回报之前,那个人就已经没了呢。”
这一段类似于旁白的发言,直接落进朴孝敏的耳朵里,然后又往下沉,沉到她胸腔里某个她自己都不太愿意触碰的位置。
而林修远则停顿了一拍,像是给她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水满则溢,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全都的给出,很有可能的确可以走到最后。虽然说不上一无所有,但能得到的也只不过是这杯水在满足了自身一切之后,不要的、可随手溢出流到地上、不屑一顾的些许反应而已。”
说到“不屑一顾”这个词的时候,林修远的语气没有任何加重,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个物理定律。
“但是你看,这边的这杯水,没了。”
再一次伸出手的林修远,拿起那个装着深色液体的量杯,把其完全地倒转过来,杯口朝下,悬在那杯正在往外溢水的维生素C溶液的正上方。
杯子里最后几滴深色的高锰酸钾溶液,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地从杯壁底部滑落,然后落进下方的液面上。
一滴,间隔两秒,又一滴,再一滴。
每一滴落在水面上都激起一个微小的涟漪,但那个涟漪很快就被持续不断的溢出水流所吞没,根本看不清。
直到最后,再也没有任何一滴液体能从那已经杯口朝下悬空了的浊水量杯里落下来。
他用这个绝然的姿态,把浊水量杯里最后那一点残留也给榨干了。
杯口朝下悬空停滞在空中,像是一个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的人,终于垂下了手臂。
而朴孝敏的目光也随着那最后一滴高锰酸钾的落下,紧盯着下方那杯维生素C溶液的杯口。
看着深色的液滴落进去之后迅速被稀释,看着杯口那因为表面张力而鼓起的凸弧形液面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看着它们溢出杯沿,看着它们在桌边形成一道细细的深色水流滑落到地上。
然后无声无息地渗进包厢地毯里,连一个像样的水迹都形不成,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这时候,林修远还在继续输出,“刚刚孝敏你说的那句话其实也是对的,说到底还是高锰酸钾的量不够多罢了。”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客观感,“但刚刚你应该也看到了,两个量杯的水都是差不多的,这才是最正常的情况吧。还是说,你觉得你的量杯会更大些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修远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有调侃的意思,而是真的在等她回答。
右手则搭在那个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滴的浊水量杯旁边,用食指轻轻地敲了敲量杯的玻璃侧壁,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朴孝敏还在沉默,甚至表情比刚才更安静了。
眼睛紧紧地看着桌面上那片狼藉,看着那还在慢慢扩散的深色水渍,看着那杯口还在缓缓往下淌着残液的透明量杯,还有那已经空了的榨干了最后一滴的那个浊水量杯。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坐在她对面的林修远,给出了最后一刀。
“不过量再多,倒进去也无非是流到地上罢了。当然也会有点好处,那就是能和那杯水混得多一点。至于溢出的那些嘛,那位所属者如果无所谓的话,那就无所谓咯。”
最后几个字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异常的清晰。
“反正不是我的水。”
这几个字轻得像一阵穿堂风,穿过包厢里暖黄色的灯光和空气中隐约的咖啡香,直直地吹到了朴孝敏的心里。
一句没有任何修饰的大白话,但恰恰可能是他今晚说过的所有话里面最诚实的一句。
不是他的水,所以不在他的水杯里。
别人的付出,别人的倾尽所有,别人把整个量杯里的水都倒光了……
可只要那杯接水的杯子不属于他。
那么那杯水的主人接不接受,留不留痕,看不看,流到地上心不心疼,都是对方的问题。
这些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关心,因为他不是那杯水的所有者。
这句话彻底让朴孝敏有些不适了,于是抬起美眸,狠狠地看向了林修远那边。
而对面的男人也看向了她。
没有说话,更不需要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