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刑之地没有边界,抬头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片金色光晕铺展开来,像是把整个银河系的光芒压缩在一层薄膜中,而程心就站在薄膜之上。
这是一片倒映着星光的薄膜,每一颗星星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这些星星都是是信息场上的信息节点,是无数生命在信息海洋中留下的痕迹。
公元时代的程心,威慑纪元的程心,星环号上的程心,蓝星上的程心,白垩纪的程心,小宇宙程心……
所有的程心都出现在了这里,在镜面之下安静地注视着她。
然后程心们开始解体,她们尖叫着坠落,在银河薄膜中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尽头处,那个宛如噩梦的身影出现了。
大乘期罗清。
世界开始向着罗清的方向移动,银河和星空开始缓慢地旋转,越来越快成星轨残影,最后程心什么也看不清,直到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了过来。
当然,不是罗清扇的,他没那么闲。
是云天明。
来自原著宇宙的云天明猛地扇向了程心,用出了先天武者的力气,程心在这一掌下被扇的分离,牙齿被扇成粉末,头部带着颈部使得程心开始原地旋转。
由于没有任何摩擦力,程心在薄膜上连绵不断地自旋转了很久,直到半晌后才被突然出现的大地引力摔到了地面上。
罗清皱了皱眉:“这就行了?”
云天明连忙拱手:“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说罢,云天明退后一步,和旁边的老年罗辑站在一起。
老罗辑叹了口气,带着云天明回到了原著宇宙。
接下来,老罗辑将主导三体世界线“覆盖”命运世界线,并妥善处理命运世界线的千亿智龙和千亿人类,使这两千亿智慧生灵和平的融入新的宇宙中。
罗清挥手,任由两人离去。
与此同时,海量的信息冲击在了程心的脑海中。
是无数个时间的切片,人类世界的每一帧都轰击在了程心的意识深处,每一个切片都是历史,每一个历史都是事件。
她看见了每一个可能的世界。
她看到了正统的《命运》线,恐龙文明延续到现代,人类裸猿被奴役在笼子里,或者戴着金属环,跪在地上擦恐龙的靴子。
一个人类裸猿从城市中逃了出来,但很快就被恐龙执法人员粗暴地咬死了。
越来越多的血腥场景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我问你满意了吗?”
“你摇头。”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让你满意。”
罗清叹息一声。
“既然如此,你就去替代他们吧。”
说罢,罗清随手一挥。
画面旋转,她的视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入画面之中,拖入那个人类裸猿的身体中,在她意识的最后一刻,那个血腥的恐龙大嘴,已经撕咬了过来。
程心被嚼食。
首次死亡后,程心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了巨大洁白餐盘中,只是这一次的她变成了婴儿,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含混不清的音节,在她视线的最后一刻,一只恐龙握着刀叉朝她切了过来。
程心被切食。
第二次死亡。
这只是一切的开始,她的意识在死亡后被拖出来,重新塞进另一个身体,另一个时间点,另一个地点,她偶尔变成了一只被圈养的裸猿,偶尔变成被吞食的食品,偶尔变成圈养的宠物,但无论如何,她总是会穿越至无数人的死前一刻。
难以计量的时间过去了。
在命运时间线,程心完成了两千万次死亡轮回。
在最后一次,她赤身裸体,四肢着地,被关在公园的铁笼里,铁笼周围挤满了拍照的恐龙游客。
它们的竖直瞳孔透过铁栏杆注视着她,一个恐龙幼崽,大概相当于人类小孩的年龄,趴到铁栏杆边,好奇地伸出前爪戳了戳笼子里的她。
然后转头对旁边的成年恐龙说了一句什么。
成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坚果,扔进笼子里。坚果砸在她头上,弹到地上,她毫不犹豫弯腰去捡,然后囫囵吞枣地塞进了嘴里,周围的恐龙发出了哄笑声。
硬皮坚果被嚼碎,混着泥土,满嘴都是土腥味和血腥的味道。
程心泪流满面。
“你满意了吗?”
罗清的声音又突兀响起。
程心跪在笼子里,垂着头,意识几近涣散。
她的意识再次被拖出来,不知第多少次被塞进新的身体。
命运世界线结束,程心来到了三体世界线。
澳大利亚移民营。
这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
天空被烟尘染成了灰色,她和几十个移民挤在一顶破帐篷里,帐篷外面是持枪的治安军,远处传来了反抗军与治安军交火的声音,
这里的食物三天发一次,每人一小块压缩饼干,她饿得站不起来,只能看着帐篷顶上的破洞。
洞外面有一只鸟飞过。她想伸手抓住那只鸟,这样就能把它生吃了,一定很好吃,她虚弱的抬起双臂,终于抓住了那只飞鸟。
一个塑料袋。
在漫长的幻觉与嚼塑料袋的过程中,她渐渐地停止了呼吸。
又一次,程心站在领食物的队伍里,前面还有三个人就轮到她了,她等了六个小时,脚已经站不稳了,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配给券。
一个人从后面冲上来抢了她的配给券就跑。她追了几步就摔倒了,治安军以为她要闹事,一枪托砸在她后脑勺上,她倒在泥水里,血从头皮上流下来。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混在被血水染红的土地里,再也没有醒来。
新的轮回开始了。
这一次,移民营爆发了猛烈的瘟疫,整个隔离区弥漫着尸体烧焦的焦臭味,她那具濒死的身体被草席裹着扔上卡车,和另外十几具尸体堆在一起。
卡车开往焚化场,颠簸的路面上尸堆在车厢里来回滚动。她还没有完全咽气,但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浓烟从焚化炉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天上画了一道又黑又长的线。
她被活活投入到了火炉里。
这才仅仅三次死亡而已。
还有,仍有,尚有。
澳大利亚死了30亿人。
还差299999997次。
每一个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她的意识中完整地上演了一遍,数不清的死亡由她亲自体验,而这些死亡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
威慑失败。
她在那口沸腾的锅里尖叫,她的声带在滚水中被煮烂,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意识被拖出来,塞进下一个身体里,重新尖叫,重新死亡,她将在这澳大利亚的地狱一年里反复死去。
至于端坐在澳大利亚原住民木屋里的瞎眼程心,则始终保持着悲天悯人的神情,仿佛看不见外面苍生的苦难,任由一个个程心重复死去。
程心开始咒骂,咒骂那个瞎眼程心,咒骂自己。
死亡是真实的,死亡是完整的,越来越多的死亡让程心的意志开始崩塌,但每一次崩溃时都会被罗清重新修复。
在智子的保留地声明中,澳大利亚保留地应该死去40亿,仅保留3000~5000万人,但因为以罗辑为首的的地球反抗军的有利威慑,智子操纵的治安军始终无法主动执行,因此仅死亡了三十余亿人。
而程心,应该,应当,应对这一切负责。
瞎眼程心试图通过瞎眼来回避的地狱绘图,如今都被程心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轮,她替代了每一个人,迎接了三十亿人最后的死亡。
在第三十亿余次死亡后,
忽然,她又出现在了洁白的威慑室中。
罗辑交出了威慑权,和舰队国际高层乘坐电梯离开威慑室,就在程心接过按钮,成为执剑人的刹那,房间内红光大亮,低沉的警报声响起了。
四枚强相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飞向地球!
三十亿次的死亡让程心反应过来了什么,她不顾一切的疯狂按了下去。
但按钮只是化作虚影,在她的手中烟消云散。
“历史已经发生,你以为重来一次就可以改变吗,信息场已经刻下了威慑失败的历史信息,我可以改变过去,但无法擦去这些信息。”
她的耳边传来了罗清的叹息声。
程心狂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