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火焰中，凝固在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族人残骸中。
“不能再让我的族人，死在自己人手里。”
“不能再让那些趁火打劫的家伙，继续这样活下去。”
“不能再让灰矮人，永远像一盘散沙。”
他缓缓站起身。
矮壮的身躯在火光中显得无比坚实。
杜尔迦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大个子，等我一会儿。”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犷。
“我去安排一下，处理完这些事，就带你去寻底栖魔鱼。”
说完，他迈开步子，向那些跪着的妇女走去。
罗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矮壮的背影，那些围拢过来的灰矮人。
他们在杜尔迦的指挥下开始清理废墟、安顿伤员、收拾残局。
他忽然想起了“未来”的那个杜尔迦。
那个直率大胆却总能用一柄重锤砸碎一切困境的战士。
那个从不说起过去、只是默默守护着同伴的伙伴。
此刻，他正看着那个“未来”的背影，在火焰中成型。
杜尔迦行事很是利落。
不过一会儿，那些跪在尸体旁的妇女已经被劝离，孩子们被带进相对完好的石屋中安顿。
几名还能动的青壮开始在杜尔迦的指挥下清理废墟，搬走碎石，修补破损的工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处理完这些后，杜尔迦朝罗兰招了招手。
“大个子，跟我来。”
他领着罗兰穿过营地，来到一处相对完整的洞穴入口前。
“这就是我的锻造坊。”
杜尔迦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侧身让罗兰进去。
房间并不算大，却布置得井井有条。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锻炉，炉火已经熄灭，但余温仍在。
锻炉旁边摆着铁砧，砧面上还留着一柄未完成的剑胚，剑身已经初具雏形。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
锤子、钳子、凿子、锉刀，大的小的，粗的细的，应有尽有，还有些连罗兰都未曾见过和叫不出名字的器具。
杜尔迦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柄未完成的剑胚，又看了看那些工具，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那群恶魔没怎么祸害这儿。”
他转过身，朝罗兰咧嘴一笑。
“看见了吧？这些家伙什都还在，一样没少。只要有它们在，魂铸之术就使得出来。”
罗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工具，最后落在那座锻炉上。
“这炉子……”
“放心。”
杜尔迦拍了拍锻炉的边缘。
“灰矮人的锻炉，不是寻常的柴火能比的，炉底有我们祖传的熔岩石，只要加把火，一会儿就能恢复到能用的温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现在不急，先去寻底栖魔鱼，回来再开炉。”
说完，他大步走出锻造坊，朝营地外走去。
罗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离开了营地的范围，重新踏入幽暗地域无尽的黑暗之中。
杜尔迦又恢复了此前大大咧咧的模样，闲谈之中，罗兰也顺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恶魔为什么会出现在幽暗地域？”
杜尔迦粗犷的声音在通道中回响。
“你有答案？”
“算不上答案。”
灰矮人挠了挠后脑勺。
“但我在这儿住了几百年，有些事，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听说过‘深渊之眼’吗？”
罗兰眉头微挑。
“就是下层位面与主物质位面之间的裂隙。”
杜尔迦继续开口道。
“那玩意儿，一直存在，从我们灰矮人搬到这里之前，它就在那儿，据说从古至今，它就一直封闭着，像是一扇关得死死的门。”
他抬手指向某个方向。
“前段时间，听说那扇门…又松动了。”
罗兰的目光微微一凝。
“又？”
杜尔迦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没错，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偶尔会有零星的恶魔从那里面跑出来，但数量不多，而且实力也弱，我们灰矮人应付得了，顶多就是多死几个人，多费点力气。”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出来的恶魔，太多了，多到我们根本挡不住，多到…多到我们只能逃。”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这段时间，幽暗地域里所有种族的聚居地，都遭到了恶魔的侵袭，卓尔，灰矮人，甚至那些躲得远远的寇涛鱼人，都没能幸免。”
深渊之眼。
这个名词对于罗兰而言，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根据那本名为《英雄史诗》的书中描述，鲁道夫正是在深渊之眼抵挡入侵现世的恶魔，从而获得英雄之名。
“难道…这就是书籍中记载的地方？”
“到了。”
正在思考间，杜尔迦忽然停下脚步。
他伏低身子，那矮壮的身躯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
“大个子，听我说。”
罗兰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魂铸之术需要的东西，叫‘深海之瞳’，那是一块宝石，底栖魔鱼世代守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说是秘宝，其实也没那么稀罕，小时候我见过我父亲和爷爷施展这秘术，用的就是这东西。”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这些年，这些家伙越来越不对劲，性情变得暴躁得很，断绝了跟幽暗地域所有种族的往来，谁靠近它们的领地，二话不说就动手，时间一长，这深海之瞳就变得珍稀起来了。”
他看向罗兰。
“等会儿我先去跟它们打个招呼，我们灰矮人和底栖魔鱼，以前多少还有点交情，我爷爷那辈还跟它们做过买卖，说不定能和平解决，不用动手。”
杜尔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要是能谈成，那就最好，要不然这些家伙……”
正当此时，罗兰忽然直起身子。
那动作来得毫无征兆，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格外突兀。
杜尔迦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急切的神色，伸手想要拉住罗兰，把他拽回隐蔽处。
“大个子，你疯了？快蹲下！让它们发现就麻烦了......”
“不用躲了。”
罗兰的声音平静，目光却投向不远处的黑暗。
“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话音未落。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硕大无比，每一只都有脸盆大小，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盏盏诡异的灯笼。
一对，两对，三对……
眨眼之间，密密麻麻的眼睛从四面八方亮起，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黑暗中，隐约可见巨大的轮廓在游动。
那些躯体如同巨蟒，却又比巨蟒粗壮百倍，在幽暗的水域中缓缓盘旋。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腥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深渊深处的腐朽气息。
杜尔迦的喉咙动了动。
他握紧手中的战锤，缓缓站起身，与罗兰背靠背站在一起。
“大个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这张嘴，开过光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