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这片荒僻的湖岸上,将几道身影拉得很长。
夜风穿过灌木丛,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却吹不散凝固在空气中的紧张。
范布伦依旧站在原地,深灰色的眼眸冰冷如霜,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罗兰眉目微挑,目光在范布伦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那张失去了惯常温和平静的脸。
“冷静一下,范布伦。”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慌乱,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没有任何紧张。
且不提眼下的范布伦还远远没有达到他在“未来”时掌握“领域”的那种实力,就算他达到了那种实力……
罗兰垂下眼帘,指尖微微摩挲着腰侧那根被破布包裹的手杖。
他也有信心将对方制服,但是这一路走来,他们共同经历了太多。
信任来之不易。
他不愿让它毁在一场误会里。
想到这里,罗兰伸出手,将躲在自己身后的瓦妮莎轻轻扯了出来。
不是推开,而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带到身侧,然后自己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得疏远的距离。
瓦妮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再次躲回去,却被罗兰的目光制止了。
她咬了咬嘴唇,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紧张地打量着面前的范布伦。
罗兰开口了。
“范布伦,她叫瓦妮莎,我们在灰岩城就认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啥?”
霍兰的铜铃眼瞪得比刚才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
他整个人往前窜了一步,又硬生生被埃利斯拽了回去。
“瓦妮莎?那个…那个银星药剂铺的实习女巫?那个整天捣鼓魔药、看见我就躲的小丫头?”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使劲揉了揉眼睛。
“不是…这…这不对啊?她怎么变成圣女了?她不是信仰魔法女士的吗?还有,我刚才怎么没认出来?那脸…那脸明明挺眼熟的……”
“应当苏伦的庇护。”
埃利斯淡淡地开口,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神眷之力的效用千奇百怪,或许苏伦所赋予的力量,便是遮掩她的真实面目,外人看到的,只是‘圣女’应该有的模样,除非她主动撤去那层庇护,或者……”
他看了罗兰一眼。
“有人能强行穿透那层屏障。”
霍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挠了挠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但他的目光始终在瓦妮莎身上打转,仿佛在努力把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圣女,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研磨药粉的实习女巫重叠在一起。
罗兰没有在意二人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简短地讲述了瓦妮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及其内心的挣扎。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煽情。
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瓦妮莎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被揭穿秘密的窘迫,有想起那段经历的恍惚,还有一丝委屈巴巴的“我真的是无辜的”。
霍兰听到“瓦妮莎听了霍兰的话”那里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只能挠着头,讪讪地嘟囔了一句。
“那个…我那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
埃利斯难得没有嘲讽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霍兰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干的好事”。
霍兰缩了缩脖子,彻底闭嘴了。
月光下,只有罗兰平静的叙述声。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了下来,看向范布伦。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依旧冰冷,依旧审视,依旧带着被冒犯的敌意。
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瓦妮莎。
“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鲁道夫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瓦妮莎愣了一下。
她看看罗兰,看看范布伦,看看那个明显被惊得说不出话的壮汉牧师,看看那个始终保持沉默的年轻法师。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真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只是…只是想换个地方祈祷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非说我是圣女,非要我穿那些衣服,非要我学那些东西…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顿了顿,低下头。
“我知道这很对不起你们,你们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结果等来的是我这样的人…一个根本不懂苏伦教义,连祷词都背不全的人……”
“可是我真的没想当圣女。”
“真的。”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叹息。
轻得像是哀求。
月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单薄。
范布伦站在原地。
深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震惊,困惑,难以置信。
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晦暗。
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晦暗。
他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松弛了。
那柄半出鞘的剑,被他缓缓推回剑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他依旧看着瓦妮莎。
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审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洞。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的空洞。
等候了数十年终于出现的圣女,承载了无数信徒期盼的神眷者。
竟然对苏伦的教义并不理解,也并不支持。
她甚至亲口说,自己“没想当圣女”。
范布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只是那样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深灰色的眼眸中,那抹空洞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正当此时,一道脚步声从灌木丛后传来。
不疾不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既然如此......”
众人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着月白长袍的身影缓缓走来。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银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芒。
守湖大祭司。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范布伦浑身一震,转过身去,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难以名状的情绪。
“大祭司……”
老人缓步走到他身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