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儿从背后摘下长弓,搭上一支箭,目光在战场边缘那些漏网的小股恶魔间快速移动。
翠丝缩在娜塔尼亚身后,翠绿色的眼眸瞪得溜圆,小手紧紧攥着娜塔尼亚的袍角。
瓦妮莎低头咬着嘴唇,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到眼前,也忘了拨开。
埃利斯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惨烈的战场,越过仍在厮杀的方阵,落在远处那座横亘在大地上的灰色线条上。
那是铁砧要塞的城墙,此刻已经被战火熏染得面目全非。
城墙上,士兵的影子如同蚂蚁般忙碌。
有人在搬运箭矢,有人在修补破损的防御工事,还有几队超凡职业者正从城门鱼贯而出,驰援侧翼吃紧的阵地。
“埃利斯……”
霍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说着牧师回头望去,却见人类法师的目光并未聚焦于战场,而是落在要塞西侧那片泛着微光的地平线上。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埃利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如果撤退的话,应该从什么方向撤退。”
霍兰怔了一下。
“撤…撤退?”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喂喂,埃利斯,你脑子没烧坏吧?咱们就是想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埃利斯抬起手,指向铁砧要塞西侧那道蜿蜒的银线。
“那里,诺恩河。”
顺着法师的手指方向看去,此时已被鲜血浸红的河流展现在几人眼中。
河面宽阔如湖,水流平缓如镜,即便从这么远的距离望去,也能看见河面上泛着的细碎银光。
两岸的河堤是灰白色的巨石,一层一层垒砌得如同城墙般规整。
每隔数百尺便有一座半沉入水中的石墩,墩上刻着矮人特有的符文。
“这条河从霜脊山脉深处发源,一路向西,流经大半个晨辉帝国,最终汇入大海。”
“河道够宽,水流够深,足以行驶大型船只。”
他的语气平静,如同在课堂上讲授地理。
“如果我们从铁砧要塞撤退,沿河北上,只要三天就能进入晨辉帝国的第一道防线。”
霍兰张了张嘴,又闭上,铜铃眼里满是复杂。
“也正是因为这条河流连接着铁砧要塞、晨辉帝国腹地,以及矮人西方的贸易港口。”
“矿石从要塞出发,沿河运往港口,再从港口销往整片大陆。”
“帝国的粮食、木材、布匹,同样沿河逆流而上,运抵要塞,支撑起矮人在这里数百年的坚守。”
“可以说,没有这条河,铁砧要塞早在第一次兽人战争时就已经陷落了。”
“因此这条河流绝不会出现阻塞或是河坝年久失修的情况。”
“所以,如果撤……”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霍兰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打断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冰冷推演。
“没有如果。”
牧师的铜铃眼里,映着漫天的火光与血光,却依旧亮得惊人。
埃利斯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沉默了一瞬。
“霍兰,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必须预想好最坏的结果......”
说着,人类法师垂下眼帘,将笔记从怀中掏出,翻到空白的一页。
指尖在纸上轻轻叩击,带出一种细密的、如同心跳般的节奏。
嘈杂宛如绞肉机的战场,让时间此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霍兰才开口问道。
“埃利斯,有计划了吗?”
“没有。”
人类法师摇了摇头。
“但我在想,如果我们不退,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个人的力量,在这种浩大的战争中,所能决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因此埃利斯的虽然声音低沉而平静,但却没有贸然提出任何建议,而是在心中思考着另一番顾虑。
这些魔鬼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出现?
它们和深渊恶魔不是死敌吗?
而且......
视线掠过战场,埃利斯的眉头愈发紧皱。
哪怕没有从晶石之中窥见未来片段的画面,单从古籍之上只言片语的描述,他也知晓......
深渊与九狱的力量不仅仅局限于目前所展现出的这般。
与古籍之中关于圣战的描写,眼前这血腥且看似宏大的场景,实质上与小打小闹没有任何区别。
那么......
它们在等什么?
都在等联军与另一方两败俱伤?
还是在等某个更合适的时机?
还是说……
它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联军?
“等等!”
范布伦忽然抬起手,指向战场西侧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旷野,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援军…援军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焦黑的土地上,一片黑压压的浪潮正从地平线尽头涌来。
不是人类,不是矮人,不是兽人,而是一支由无数散落部族拼凑而成的杂牌军。
身披粗糙皮甲的地精弓箭手匍匐在侧翼,干瘦的手指攥着涂了毒液的短弓。
扛着粗制木锤的巨魔迈开大步走在最前方,粗糙的皮肤上涂抹着各色图腾纹路,每一步落下都让大地微微震颤。
半人马弓箭手在阵列中快速穿插,马蹄踏碎焦土,带起片片烟尘。
甚至连平日里躲在洞穴深处的狗头人也出现在了队伍中,拖着比它们身体还长的简陋投枪,龇着牙,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癫狂的战意。
他们没有统一的甲胄,没有严整的阵型,甚至没有一面像样的旗帜。
但那股从骨子里迸发出的、被压抑了数百年的求生欲,让这支杂牌军如同一把被磨砺了无数个日夜的钝刀。
虽然粗糙,却锋利得足以切开任何胆敢挡路的血肉。
塞拉维走在队伍最前方,深灰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却都恰好踩在大部队的节奏上。
跟在他身侧的是几名同样身披灰袍的灰衣枢机成员。
他们的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截截苍白的下颌,以及长袍领口处那枚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徽记。
联军士兵们愣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从阵线的一端炸开,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向整片战场蔓延。
濒临崩溃的方阵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血液,盾牌手挺直了脊背,长枪手攥紧了武器,弓箭手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地精的毒箭从侧翼射入魔鬼的阵线,箭矢上附着的暗绿色液体在触及铠甲的瞬间便开始腐蚀,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巨魔的大棒砸在恶魔的头颅上,将那些狰狞的躯体砸成肉饼。
半人马的长矛在战场上纵横穿刺,将一头头试图集结的魔鬼冲散。
就连那些平日里见到恶魔便瑟瑟发抖的狗头人,此刻也嗷嗷叫着冲上前,将涂了秽物的投枪狠狠掷进敌人的眼眶。
塞拉维的身形在战场上穿梭,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
短刀从阴影中探出,在狂战魔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庞然大物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割喉,还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联军阵线的压力骤然减轻。
原本快要被压垮的方阵,此刻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向两侧扩张,将恶魔与魔鬼的阵地一寸一寸地撕开。
人类士兵与矮人战士肩并肩地向前推进,兽人战酋的咆哮声压过了魔鬼的尖啸,杂牌军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填补着防线上每一道即将崩裂的裂口。
有人在欢呼。
有人在流泪。
有人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的焦土,嘴里念叨着不知哪路神明的名讳。
但埃利斯的眉头,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