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相伴许久的同伴,霍兰顿时收起了心中有些松懈的思绪,皱紧眉头问道。
“怎么了,埃利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埃利斯脑袋快速转动,视野来回扫视着混乱的战场,嗓音有些艰涩地开口。
“霍兰,深渊与九狱,本与我们所处的主物质世界无有任何瓜葛,甚至压根谈不上仇恨二字。”
“那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主物质世界与那些恶魔和魔鬼,仍然发生了多次战争?”
霍兰闻言沉声道。
“因为灵魂。”
“恶魔需要吞噬灵魂来壮大自身,魔鬼则需要引诱凡人堕落以收割灵魂。”
“而主物质世界……是灵魂最丰饶的猎场。”
他顿了顿。
“凡人的欲望、恐惧、希望、绝望,都是它们最好的养料,没有我们,它们什么都不是。”
埃利斯沉默了一瞬,视线重新投向那片沸腾的战场,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火光。
“那援军抵达之前,它们为什么不动用全部力量,一举将联军击溃?它们在等什么?它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是因为……”
霍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笑彻底消散。
“它们故意引我们聚集,深渊与九狱,本就是一体两面。”
“表面上是死敌,在永恒血战中互相消耗,可一旦出现能够同时威胁到两者的外部危机,它们便会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它们在等联军把所有力量都投进来,人类、矮人、兽人、地精、半人马…各族精锐聚在铁砧要塞,然后…一网打尽。”
埃利斯没有说话,只是攥紧法杖的手指微微泛白。
霍兰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咀嚼某种令人窒息的真相。
“这不是战争,这是收割。”
“从一开始,无论是恶魔还是魔鬼,它们的目标就不是占领土地,不是屠杀平民,而是...尽可能多地收割灵魂。”
“而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制造一场让整片大陆都无处可逃的、规模空前的战争,把所有人赶到一起,然后……”
“没错!而且......”
埃利斯沉声开口,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低声呢喃。
“恐怕还不仅如此。”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那片已被各种驳杂力量侵染得如同炖锅般的天空,果断开口。
“霍兰,阿尔薇拉小姐现在在什么地方?”
霍兰闻言,迟疑地回应。
“我…我不知道,离开环月城之后,她一转眼就不见了。”
埃利斯的面色更加凝重,语速飞快。
“你带着范布伦、艾薇儿、特蕾莎、娜塔尼亚还有翠丝,去找阿尔薇拉,找到后立刻告诉她这里的情况。”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却渐渐下沉。那位青铜龙小姐的实力他此前便有所了解。
这场战争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她还未出场,原因只有一个……
埃利斯不敢再想,只是继续道。
“如果找不到她,就迅速前往锯齿锚的栖息地。”
“此前鲁道夫离开之前,已经拜托我与布朗森先生取得了联系,如果出现什么意外,你们就乘船离开这片大陆。”
“布朗森先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记住,中间不能有片刻停顿。”
霍兰听完这些信息密度极高的话语,微微愣神。
见埃利斯挥动法杖准备离开,他赶忙上前抓住他的臂膀。
“那你呢,埃利斯?你可别告诉我,你要去当拯救世界的英雄!”
“恕我直言,这种活计只有鲁道夫才有那个能力!”
埃利斯挣脱开霍兰的手臂,声音刻意维持着冷静。
“我得去通知烈阳王陛下,他们如今深陷战争,恐怕想不到这些事,我要去告诉他们这些猜测,然后……做好撤离的打算。”
“哪怕最终要决战,至少……”
他望着那片逐渐将整片战场包裹的恶魔与魔鬼,咬紧牙关。
“不能把战场的选择权交给这些渣滓。”
说罢,他没有再过多言语。
法杖轻轻挥动间,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霍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个来回后,最终自暴自弃地开口。
“都听到了吧,范布伦,你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咱们就按照埃利斯说的办。”
但此时,被叫到名字的圣武士却有些呆愣地望向自己的左手处。
方才情况不明,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意外,他一直拉扯着瓦妮莎的衣袖。
可此刻,那位紫发小女巫已然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一道清冽的嗓音也响了起来。
“艾薇儿?艾薇儿!”
霍兰循声望去,只见手持细剑的银发女子正有些困惑地抬头四处张望。
而刚才依靠在残垣断壁上的精灵少女,此时也已不见了踪影。
霍兰见状,顿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怒骂一声。
“该死的!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但声音却远不如此前洪亮,甚至透露着些许无奈和心酸。
“那个青铜龙小妞呢?不是说要观测,必要时刻出手干涉吗?难道她认为.......现在还不是出手干涉的时候?”
而此时,被霍兰念叨的青铜龙、银歌小姐阿尔薇拉,正面临着她出生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
战场之外,百里之遥,一片早已被遗弃的古代遗迹。
这里曾是某个不知名文明的祭祀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与半塌的石柱。
地上残留着尚未干涸的龙血,青铜色的鳞片散落在碎石间,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大地像是被巨大的铁犁反复犁过,沟壑纵横,焦土翻卷。
几处石柱被拦腰斩断,断面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极致的高温瞬间熔化过。
化身为青铜龙的阿尔薇拉半卧在废墟中央,龙翼半张,翼膜上布满了撕裂的伤口。
暗金色的龙血顺着翼骨的边缘滴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血花。
她的左前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利爪深深嵌入身旁的碎石,撑住几乎要倾倒的身躯。
鎏金色的竖瞳中虽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但呼吸已经沉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吐息都带起喉咙深处隐忍的闷哼。
她的周身,数道身影如铁桶般将她合围。
左侧,一道修长的轮廓倚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肤下暗紫色的血管。
没有任何毛发,光洁的头颅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身披一件极简的黑色长袍,袍角无风自动,如同活物的触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银白,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龙躯上每一道渗血的伤口。
右侧,一道壮硕的身影漂浮在半空中,离地约莫三寸。
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鳞甲表面流转着如同熔岩般的纹路。
背后展开三对蝠翼,翼膜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次扇动都有细碎的黑色羽毛飘落。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猩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正前方,一道臃肿的身影蹲在一块半塌的祭坛上。
身躯如同一团被揉皱的皮革,灰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脓疮与水泡。
有些已经破裂,渗出黏稠的、泛着恶臭的液体。
头颅异常巨大,几乎没有脖子,直接嵌在肩膀之间。
那张脸上长着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每一只都在以不同的频率转动。
有的盯着阿尔薇拉的咽喉,有的盯着她的心脏,有的盯着她那双正在逐渐暗淡的竖瞳。
更远处,黑暗的边缘,还有几道模糊的剪影。
它们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场不对等的对峙。
如同一群等待腐肉的秃鹫,不急不躁,耐心十足。
青铜龙的头颅微微低垂,鎏金色的竖瞳扫过那些将自己围困的身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咆哮。
但那咆哮声中,除了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绝望。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废墟。
而将她围绕的众多身影依旧沉默,没有谁率先出手。
它们在等。
如同猫戏弄已经落入掌心的猎物,不急于致命,只想看看这头年轻的青铜龙,还能在绝望中挣扎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