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流崩解。
领域碎裂。
灰白色的天穹如同被砸碎的玻璃,裂痕从苍白之主指尖所点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迅速爬满整片天穹。
碎片从高处坠落,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脚下的大地开始崩塌,碎石与砂砾沉入无尽的黑暗,那些插在泥土中的剑一柄接一柄地倾倒,被黑暗吞没。
范布伦的身形踉跄着后退,口中涌出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甲胄。
他盯着那道依旧立在废墟中的苍白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不甘。
方才那一剑,并非蛮力。
在领域展开的瞬间,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剑刃之间隐含的韵律,看见了月火与剑锋交织时那稍纵即逝的共振点,看见了自己的意志与领域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薄膜。
只需再往前一步,只需将那层薄膜撕开。
剑流的威力便能翻倍,领域的覆盖范围便能扩张。
那些锈剑上燃起的将不再是月火,而是苏伦赐予圣武士的、最纯粹的裁决之光。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精神力如同退潮的海水,从那片正在崩塌的荒野中倒灌回意识深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咬着牙,试图重新凝聚那股力量,却只感觉到更深沉的虚空。
灰白色的天穹已经碎得所剩无几,脚下的剑冢正在沉入黑暗,他的领域,正在死去。
苍白之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赤足踩在焦土上,脚后跟处有一道浅浅的、尚未完全合拢的印痕。
他退了一步。
那是在在剑流轰至的那一瞬,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这一步很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苍白之主却盯着那道印痕,沉默了良久。
“有意思。”
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眼眸重新落在范布伦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他方才未曾流露过的郑重。
“你方才那一击,比我想象的要强。”
他顿了顿。
“差一点,你就伤到我了。”
范布伦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受伤?
只是“伤到”而已?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重新展开那片破碎的荒野,想要将那些已经沉入黑暗的剑一柄一柄地从深渊中拔出。
但任凭他如何驱使、压榨,荒野却没有回应。
银白色的天穹已经彻底碎裂,露出其外那片真实的、被战火染红的夜空。
脚下的焦土重新变得坚实。
沉默的剑冢、插在泥土中锈迹斑斑的长剑,连同那片承载着他意志的荒野,一同消散在夜风中。
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远处的战鼓、近处的哀嚎、金属碰撞的脆响、法术爆裂的轰鸣,混杂成一片浑浊的声浪,将方才领域的死寂彻底冲散。
正在此时,范布伦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絮絮叨叨的声音。
“洛山达,你个老混球…霍兰大爷我平时没怎么求过你,但这次……”
那声音发紧,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惯常的、没心没肺的劲儿。
“你要是能听见,就帮帮忙,实在不行,你把鲁道夫那个混球给我弄回来也行啊,那家伙跑得没影,留下我们几个在这儿挨揍,这算什么事儿啊……”
听到这番有些抱怨的话语,范布伦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个家伙竟然还没走……
该死的,埃利斯那个家伙果然说得没错,简直就是个混球。
想到这里,范布伦转过头,正想斥责几句时,眼眸却忽然收缩。
霍兰依旧站在那片焦土上,钉头锤横在身前,铜铃眼依旧瞪着前方的苍白之主。
姿态没有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但范布伦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如同深海中悄然转向的暗流般的存在。
霍兰的嘴唇不再向上微扬,没心没肺的笑意也荡然无存。
而是微微抿紧,下颌的线条变得如同石刻般坚硬。
铜铃眼中,惯常的嬉笑与散漫正在褪去。
像是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露出下面某种范布伦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沉淀了无数岁月却依旧滚烫的气息。
范布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这种气息。
在月影湖畔的朝圣之路上,在那些跪伏于月冕神殿前的信徒眼中,在那些被苏伦的月光亲吻过的圣物表面。
那是被神明注视时,凡人身上才会浮现的气息。
范布伦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霍兰缓缓转过头,那双铜铃眼与范布伦对上。
只是一瞬,范布伦便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只是霍兰了。
“有意思,没想到苏伦女士竟然拥有如你这般虔诚的信徒,而且……”
“霍兰”挑了挑眉毛,语气诙谐,但嗓音却远不如此前那般粗鲁。
铜铃眼中闪烁着某种与霍兰截然不同的光芒。
“竟然还依靠这份信仰之力觉醒了‘域’…啧啧啧,我怎么就遇不到这么好的人才呢……”
这份感叹还未消失,另一道嗓音再度从同一张嘴中发出。
粗砺、急促,带着霍兰特有的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混球!看到前面那个家伙了吗?我这次叫你来,是来解决它的!对了!”
说到这里,那声音里隐约含着一丝忐忑。
“这次可别再拿我的身体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懂吗!之前你这个老不正经欠的情债,我才刚刚还完!”
话音落下的瞬间,粗鲁的嗓音再次被那股诙谐而优雅的声线取代。
被附身的“霍兰”轻咳一声,微微侧头,对着范布伦歉意一笑。
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者面对晚辈时才有的温和,与霍兰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判若两人。
“知道了知道了。”
洛山达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无奈。
“作为信徒,怎么能称呼自己信仰的神明为混球呢?真是没礼貌。”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向废墟中央那道静静站着的苍白身影。
“好久不见,梅菲斯特。”
洛山达的声音依旧从容,却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郑重。
“上次在圣战中见到你,还是在约瑟园崩塌的前夜。”
“你还是这副老样子,躲在阴影里,等着别人先动手。”
苍白之主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几分,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晨曦之主,你不在你的晨曦之塔享受信徒的赞美,跑到这焦土上来凑什么热闹?”
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透着刻进骨子里的警惕。
“你不是一向不插手凡间的战争吗?怎么,这次破例了?”
洛山达轻轻摇了摇头,眼眸中映着漫天的火光与血光。
“不是破例,是不得不来,有人向我祈祷,而我…恰好有空。”
他顿了顿。
“倒是你,九狱的第八领主,命运与谎言之主,统领着数以百万计的魔鬼军团,亲自降临这片主物质世界,还用分身对付几个凡人,不觉得有些太掉价了吗?”
苍白之主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洛山达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上一次见你亲自动手,还是你设局吞噬自己的兄长、篡夺领主之位的时候。”
“那场阴谋你谋划了整整三百年,最终一击致命,连深渊的那些恶魔领主都不得不承认你的手段。”
“可这一次,你用一头未成年的青铜龙当诱饵,布下的这局,又是冲着谁去的?”
苍白之主沉默了片刻,银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晦涩。
“那个人类,我无法观测他的命运轨迹,看不见他的过去,也窥不透他的未来。”
“他就像一片空白,被某种力量从时间长河中抹去了一样。”
“这种变数,三千年未有,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我兄长,那位号称‘命运主宰’的前任领主陨落之前。”
洛山达垂下眼帘,眼中映着焦土上跳动的火光,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梅菲斯特,对未知的恐惧,永远是你最大的弱点。”
苍白之主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抹笑意重新浮现在脸上,却带着一丝冷意。
“恐惧?不,这是谨慎。”
“你不也是在恐惧吗?恐惧这场战争的结果,恐惧夺心魔的降临,恐惧那些你守护了数千年的凡人在你眼前化为灰烬。”
洛山达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也许吧。”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道仍在缓缓扩大的天穹裂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疲惫。
“但有些东西,值得我恐惧,也值得我守护,而你,梅菲斯特,你守护过什么吗?”
梅菲斯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一柄由暗影凝聚而成的细剑从虚无中抽出,剑身没有光泽,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银白色眼眸直视洛山达,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刻骨的、沉默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