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去很远,才敢回头。
银辉城的遗迹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坟墓,而他大概就是这座坟墓中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五日。
轻装简行,我沿着南下的旧商道走了三天。
路况比我想象的要好。
那些克隆体如同精密的仪器,不知疲倦地清理着沿途的怪物。
有时我能看见它们的背影,沉默、冷峻,从不交谈,甚至从不回头看我一眼。
它们的长相与鲁道夫先生并不完全相同,却总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十九日。
怪物仍然层出不穷。
这让我感到困惑。
那些克隆体明明已经清理了一波又一波,可每次经过曾被清剿过的区域,总能看见新的怪物从地下钻出来,从山缝中爬出来。
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布朗森先生或许知道,但他没有告诉我。
埃利斯先生或许也知道,可他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我已经无心去探究了。
我只想离开这片大陆,离开这些永无休止的厮杀与逃亡。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二十五日。
南方的港口比我想象的更加破败。
码头坍塌了大半,泊位空空荡荡,只有几艘破烂的渔船搁浅在淤泥里,桅杆折断,船底腐烂。
我找了一整天,才在港湾最深处找到一艘勉强能出海的帆船。
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狰狞伤疤。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去哪里,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比了个数字。
我把钱袋里的银币全部倒进他掌心,沉甸甸的,压得那只手微微往下坠了坠。
他低头数了数,点了点头,转身去解缆绳。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二十六日。
船离港了。
风不大,帆鼓得恰到好处。
老人掌着舵,沉默地站在船尾,目光始终望着海面,从不回头。
我站在船头,看着身后那片正在缓缓远去的大陆。
海岸线越来越模糊,从清晰的轮廓变成灰色的雾带,从灰色的雾带变成天际尽头一道若有若无的暗影。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离开了。
我闭上眼,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带着一丝冰凉。脑海中浮现出未来的画面。
我找到一个安静的小岛,搭一间木屋,在屋前开一片菜地,在屋后挖一个池塘。
春天种豆,夏天钓鱼,秋天收果子,冬天窝在壁炉边打盹。
没有人需要我拯救,没有人在深夜敲响我的门。
我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
算逃兵吗?
应该是算的。
如果鲁道夫先生知道的话……
会怪我吗?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二十七日。
海上起了雾。
我没有事做,便回到船舱,打开布朗森先生给我的那只旧皮袋。
航海图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绘制的,边缘已经磨损,却依旧坚韧。
图上的线条有些模糊,但大致还能辨认出方向。
我将航海图小心翼翼地铺在膝上,正想细看,手指却触到了皮袋底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将那东西掏出来,捧在掌心。
是一只拳头大的、透明的水晶罐。
罐壁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里面封存着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物质。
我认出了它。
我在布朗森先生的实验室里见过这东西。
不止一次。
是鲁道夫先生克隆体的胚胎。
只要与任何尸身融合,便能塑造出鲁道夫先生的克隆体,操作方法异常简单。
布朗森先生为什么会把这东西塞进我的行囊?
我捧着那只水晶罐,沉默了很久。
是为了保护我吗?
我不知道。
我没有办法问他了。
我将水晶罐重新包好,塞回皮袋最深处。
......
罗兰看着这段内容,眉头缓缓皱紧。
对于神秘龙裔的根源,他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推断。
但他没有急着下定论,只是将笔记又翻过一页,继续读了下去。
接下来的内容,与艾瑟隆大陆再无关联。
艾伦用平淡而满足的笔触,记述着新大陆上的生活。
开荒、播种、收获,妻子为他诞下第一个儿子时他在产房外紧张得来回踱步,儿子蹒跚学步时摔倒磕破了膝盖,他心疼得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女儿出生那年冬天格外寒冷,他连夜劈柴烧火,把炕头烧得滚烫,生怕冻着母女。
孩子们渐渐长大,大儿子跟着他学会了种地和打猎,二儿子对读书写字格外痴迷,小女儿最黏他,总是骑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
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语气时而絮叨,时而简练。
但无论怎样变化,那些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共同的东西。
满足。
仿佛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挥舞长剑、在恶魔群中拼死搏杀的少年英雄,已然完全脱离了过往的阴霾,成了一个普通的农夫,一个温柔的父亲。
罗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而在这片平和生活的漫长记录中,只有一条记载显得格外突兀。
......
水晶历253年,丰收月,三日。
地动了,整片大地像是被掀翻般颠簸。
房屋倒塌,山丘崩塌,河流改道。
我从废墟中爬出来,抱着年幼的儿子,在乱石与尘土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很远。
等我停下来回头望去时,发现海岸线变了。
原本平缓的沙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悬崖,海水在悬崖下咆哮,卷起白色的浪花。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让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地动之后,我在海岸边站了很久,试图在视野尽头找到艾瑟隆大陆的影子。
可那片曾经在地动前还能隐约看见的灰色雾带,消失了。
海平面上只有水,无尽的水。
后来,我遇到几个从海上归来的渔民。
他们听说我曾是那片大陆来的人,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海上的怪事。
“找不到那片大陆了。”
一个老渔夫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航线没变,风向没变,走了该到的天数,却什么都没看见。”
“艾瑟隆大陆好像消失了一样。”
另一个人接话。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家,把篱笆重新立好。
......
“地动?”
罗兰的手指缓缓拂过纸上的字迹,思绪飘扬。
记得此前帮助杜尔迦捕获的那头夺心魔曾说过,这方世界曾经发生过一次剧烈的地震,致使大陆板块迁移,从而也让对方找寻不到自己掩埋的螺壳舰。
看来,这便是其口中的那次地震。
思绪之间,罗兰继续翻阅日记。
但其后字迹骤然变得凌乱。
有的地方被墨水涂抹成一团漆黑的墨渍,有些段落被人用手指蹭花了边缘,还有好几页被整片撕去,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根。
仿佛有人曾在这本日记上发泄过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又像是在极力掩盖什么不愿被看见的秘密。
罗兰略过那些被涂抹与撕毁的残页,视线最终定格在日记的最后一页。
其上字迹颤抖,墨迹浓淡不均。
像是在黑暗中仓促写下的遗言,又像是一个人终于看清真相后、再也无力多写一字的心声。
……
水晶历257年,初芽月,七日。
原来……
我也是怪物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