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布伦。”
老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月光本身在低语。
“苏伦的教义,从来不是强求,女神赐予恩泽,从不问是否值得,女神收回恩泽,也从不需要理由。”
范布伦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继续道。
“瓦妮莎女士并非主动求取这份恩赐,她只是恰好站在了那里,恰好被女神看见,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这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命运。”
范布伦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可是……”
他的声音沙哑。
“月影湖畔该怎么办?信徒们该怎么办?我们等了数十年,盼了数十年,好不容易等来了圣女,却……”
“却什么?”
老人打断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却只是路过?却只是误会?却只是一场阴差阳错?”
他轻轻摇了摇头。
“范布伦,苏伦的信徒等待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他们等待的是希望,是方向,是女神没有抛弃他们的证明,而这份证明,瓦妮莎女士已经给了他们。”
“她站在高台上那一刻,她接受万人朝拜那一刻,她手背上的圣痕在阳光下闪光那一刻,信徒们已经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至于她之后是留下还是离开,是虔诚还是迷茫……”
老人微微笑了笑。
“那是她与女神之间的事。不是我们该过问的。”
范布伦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顺其自然。”
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瓦妮莎。
月光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依旧站在罗兰身侧,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沾染了尘土与草屑的脸上带着茫然与不安。
老人缓步走向她。
瓦妮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又硬生生停住,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紧张越发明显。
老人在她面前停下,微微欠身。
不是圣职人员对圣女的礼节,而是一个长者对晚辈的善意。
“瓦妮莎女士。”
他的声音温和。
“虽然您是机缘巧合获得了苏伦的恩赐,但此刻,您确实是圣女无疑,这一点,不会因为您是否愿意而改变。”
瓦妮莎的脸色微微一白。
老人继续道。
“但我们也明白,您并不想留在这里,强行将您禁锢在神殿之中,对您,对苏伦的信徒,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顿了顿。
“所以,您可以离开。”
瓦妮莎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但是......”
老人的话锋一转。
“您毕竟是苏伦亲自选中的圣女,我们可以不强求您留下,但不能完全放任您流落在外,万一您遇到危险,万一您需要帮助,万一……有一天,您自己想要回来。”
他转过身,看向范布伦。
“范布伦。”
范布伦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跟随着瓦妮莎女士,保护她的安全,照顾她的起居,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指引,在她迷茫的时候给予开解。”
他顿了顿。
“直到下一位神眷者出现为止。”
范布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
“……是。”
那一声应答,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迈步,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
月光洒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消失在灌木丛深处,再也看不见。
瓦妮莎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那种笑容,是压在身上的大山被搬开后才会有的轻松,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儿终于看见笼门打开时才有的欢喜。
“我可以离开了?我真的可以离开了?”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罗兰的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鲁道夫先生你听到了吗?我可以走了!不用当圣女了!不用每天早祷午祷晚祷夜祷了!不用穿那些又厚又重的袍子了!不用学那些绕口的祷词了!”
她几乎要跳起来,攥着罗兰袖口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整个人恨不得扑上去。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鲁道夫先生!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骤然插到了两人中间。
瓦妮莎被吓了一跳,攥着罗兰袖口的手下意识松开,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范布伦笔直地站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眸瞪了罗兰一眼。
然后转过身,面向瓦妮莎,神情严肃得如同石刻。
“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疏离。
“虽然您现在可以自由行动,但您依旧是苏伦的圣女,作为您的守护者,我必须向您说明一些规矩。”
瓦妮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一,圣女应当保持庄重的仪态,与人交谈时,应保持适当的距离。”
范布伦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第二,圣女应当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与外人的接触,应当有分寸,有界限。”
“第三,圣女......”
“等等等等!”
瓦妮莎连忙打断他,小脸皱成了一团。
“范布伦先生,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怎么一上来就说这些……”
“保护您是我的职责。”
范布伦面无表情。
“维护圣女的尊严,同样是我的职责。”
瓦妮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说什么都没用。
她苦巴巴地看向罗兰,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救命”。
罗兰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没有开口。
她又看向霍兰和埃利斯。
霍兰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笑。
埃利斯依旧一脸淡然,灰蓝色的眼眸看着远处的湖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没有人帮她。
瓦妮莎苦巴巴地收回目光,垂下脑袋,闷闷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声音,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