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些盘踞在灰矮人领地的恶魔，数量虽多，却远不是罗兰的对手。
剑光闪烁间，一头头狰狞的身影倒下。
杜尔迦挥舞着战锤紧随其后，粗犷的战吼在洞穴中回荡。
其余灰矮人也纷纷加入战局，用复仇的怒火将那些入侵者撕成碎片。
不过一会儿，最后一声嘶吼也戛然而止。
洞穴中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偶尔从某处传来的岩石崩裂的闷响。
“我去外围看看。”
罗兰收起长剑，朝杜尔迦点了点头。
“以防万一还有漏网的。”
杜尔迦没有阻拦，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谢谢你大个子，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罗兰转身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阴影中。
他沿着通道向外探寻，仔细感知着每一处可能藏匿恶魔的角落。
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折返回去。
当他重新踏入那片营地时，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火光在跳动。
那些他离开时还横七竖八的恶魔尸体，此刻已经被拖到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让他放慢脚步的，不是那些尸体。
是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散落着的、用粗布覆盖的轮廓。
一具，两具，三具……
那些轮廓有大有小，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僵硬。
粗布无法完全遮住它们，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手臂，或者耷拉着的、编着辫子的胡须。
那是灰矮人的尸体。
是没能撑到他们回来的族人。
几名灰矮人妇女跪在那些尸体旁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们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偶尔抬手抹一把脸，然后继续沉默。
几个孩子被老人护在怀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些粗布覆盖的轮廓，脸上满是茫然。
他们或许还不明白，那些昨天还抱着他们玩耍的长辈，为什么今天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营地边缘，一堆巨大的篝火正在燃烧。
那是焚烧族人尸体的火。
而在那堆火的前方，一道矮壮的身影孤零零地跪着。
杜尔迦。
他跪在那里，背对着罗兰，面对着那堆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脊背不再挺直，而是微微佝偻着，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在上面。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罗兰走近几步。
他看见了杜尔迦的侧脸。
刚才还满是笑意的脸，此刻如同被雕刻在岩石上，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
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某种比火焰更深沉的东西。
是悲痛。
是自责。
是无法言说的、压在心底的沉重。
杜尔迦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是在祈祷。
用的是灰矮人古老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锻锤敲击铁砧，沉重而悠长。
“锻魂者杜拉格…接他们回家……”
“他们生前忠于族人，死后…当入你的熔炉……化作永不熄灭的火焰……”
火焰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
不，这里没有夜空。
只有无尽的、永恒的黑暗。
那些火星向上飘去，很快便被黑暗吞没，消失在看不见的高处。
杜尔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仿佛在燃烧。
不是肉体，而是灵魂。
在那堆焚烧着敌人尸骸的火焰前，他用自己的悲伤，为死去的族人点燃了最后的送别。
罗兰缓缓走到其身旁，看着跪在火光前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杜尔迦没有回头。
但他似乎察觉到了罗兰的到来。
那跪得笔直的身形微微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
“我们本来待在这里好好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罗兰耳中。
“住在这里几十年，从没招惹过谁，该挖矿挖矿，该锻造锻造，该过日子过日子。”
他顿了顿。
“然后那些恶魔就来了。”
火焰跳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杜尔迦盯着那堆火，目光如同凝固的岩浆。
“我们拼了命地跑，女人抱着孩子跑在前面，男人在后面挡着，跑出去一批，倒下一批，跑出去一批，又倒下一批。”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近乎麻木。
但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好不容易跑出来了。”
他的拳头再次握紧。
“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其他集落的灰矮人。”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悲痛。
是愤怒。
那种压抑到极致、几乎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愤怒。
“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是来趁火打劫的。”
罗兰没有插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听着。
“那些人，平日里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在矿脉上争一争，顶多吵几句嘴，不至于动手，我甚至以为，大家都是灰矮人，流着一样的血，拜着一样的神，到了紧要关头，总能互相拉一把。”
杜尔迦低下头。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错了。”
那三个字，轻得如同一根羽毛。
却重得如同山岳。
“他们抢走我们仅存的口粮，抢走我们护着的矿藏，还杀了我们几个人，没死在恶魔手里，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他沉默了很久。
火焰继续燃烧，火星继续飘向黑暗。
那些跪在尸体旁的妇女，依旧在无声地流泪。
那些被老人护在怀里的孩子，依旧在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大个子。”
杜尔迦忽然开口。
“你说，灰矮人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沙哑。
“我们明明是最能吃苦的，最能忍耐的，最能靠自己活下去的，可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团结在一起？”
“为什么非要分成一个个小集落，互相看不顺眼，互相提防，甚至互相残杀？”
“恶魔来的时候，我们挡不住，自己人来的时候，我们也挡不住。”
“那到底……”
他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某种比火焰更加炽烈的东西。
“要死多少人，才能让他们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杜尔迦没有等罗兰回答。
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堆火。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低沉得几乎像是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