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五感回归,阵阵疼痛从全身各处涌了上来,让罗兰不禁闷哼一声。
他低下头,才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袍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伤口。
左肩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鲜血顺着臂膀淌下,在雨水中晕开成淡红。
右肋的位置凹陷了一块,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刺痛。
手臂上布满了灼烧的痕迹,皮肤焦黑,边缘处还在渗着血水。
双腿像是被什么重物碾压过,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将那些血迹冲淡,却冲不走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疲惫。
他靠在身后的断墙上,大口喘着气,眼前的世界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模糊而遥远。
“还撑得住吗?鲁道夫?”
还未等罗兰理清思绪,耳畔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犹如砂砾磨蹭的声音。
那声音不辨男女,枯涩而空洞,如同风穿过腐朽的枯木发出的呜咽。
罗兰循声望去。
一道身影正从雨幕中缓缓走来。
那人身披一袭宽大的黑袍,兜帽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雨水落在黑袍上,没有浸湿布料,而是如同落在荷叶上般滑落,在黑暗中留下细碎的水珠。
袍角在泥泞的地面上拖行,却没有沾染一丝污迹。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没有任何声响。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心跳声都听不见。
仿佛那不是一个活着的生命,而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罗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看清了兜帽下的面孔。
那是白骨。
没有血肉,没有皮肤,只有一具惨白的、泛着幽光的颅骨。
眼眶深处,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压迫感。
巫妖。
一具活着的、行走的、拥有完整自我意识的巫妖。
罗兰见状,瞳孔微缩。
倒不是因为心中惧怕。
方才在酒馆中与霍兰会面之时,他便已然检查过自身的实力,与踏入平行世界之前别无二致。
因此这种对于常人而言堪称棘手的生物,于他来说,随手便可消弭。
真正让罗兰吃惊的是,眼前巫妖身上所散发的气息,他认得。
虽然因时间久远显得有些陌生,但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在河域诸国、迷雾之地、魔都吉尔斯高塔之上,被他亲手击溃的那名巫妖。
“怎么?还没有习惯我这幅样子吗?”
巫妖见罗兰身体紧绷、神色戒备,似乎想要轻笑一声。
但巫妖的本质让他无法合理表达出这种情感,最终只是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叹息声空洞而悠长,如同风穿过朽木。
“我可不知道,你原来和霍兰那家伙一样,胆小怕事……”
“霍兰?你…你是……”
虽然声音嘶哑,但罗兰还是从那熟悉的讥诮语调中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埃…埃利斯?”
“当然,鲁道夫。”
埃利斯轻轻点了点头,眼眶中的魂火剧烈闪动起来,那光芒忽明忽暗,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关切。
他走上前,一边细细检查起罗兰的伤势,一边开口。
“难道是方才范布伦的攻击侵染了你的灵魂?不应该啊……”
说着,埃利斯的右手抬起,腕部陡然翻转。
下一刻,一个仿佛由树脂凝聚而成的脓包在他掌中浮现。
那脓包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部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如同某种活物的血管在搏动。
察觉到其中蕴含的熟悉气息,罗兰眉头微皱。
“这是……”
“从霍兰那个混球身上提取的神性精华,这个你也忘了,看来我们的那位圣武士,下手有点重啊......”
解释之余,金黄色的脓包闪烁起微光,那光芒缓缓蔓延至埃利斯枯骨般的手掌上。
“呼!”
下一刻,如同阳光般温暖的火焰骤然在埃利斯的手臂上蔓延,发出“呲呲”的声响。
枯骨开始崩解,化作细碎的碎片坠落到泥泞的土地上,被雨水冲刷进黑暗之中。
但埃利斯没有任何痛苦的呻吟,只是用那枯骨的手指在罗兰眼前轻轻一点。
那抹火焰带着一种抗拒的情绪,仿佛不情愿离开它的宿主,却还是听从了命令,缓缓涌入罗兰的体内。
瞬息过后,罗兰只觉得浑身发痒。
那些方才还看上去分外凄惨的伤口,都在那抹火焰的灼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长出,粉嫩而脆弱,却完整地覆盖了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裂痕。
“好了,别愣着了。”
埃利斯轻轻拍了拍罗兰的肩膀,而后收起那枚金黄色的脓包。
他的动作很轻,但枯骨的手指触碰到罗兰肩头时,还是传来一阵冰凉的、如同死物般的触感。
“鲁道夫,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很难对昔日的同伴痛下杀手,但现在范布伦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圣武士了。我们眼下所做的,恰恰是帮他解脱。”
这么说着,埃利斯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厚实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磨损得厉害,边角处已经起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翻开其中一页,用一支不知从哪里取出的炭笔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现在我们已经收集了奥格玛、洛山达的神性精华。”
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不得不说,无论是霍兰那个混球,还是特蕾莎小姐,他们身为神眷者所蕴含的神性真是格外惊人,眼下只要将范布伦体内蕴含的苏伦的神性精华收容,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神性精华?
收容?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埃利斯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罗兰缓缓起身,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埃利斯合上手中的笔记,径直扔给了他。
笔记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罗兰掌心。
“看看吧,这是我刚才根据范布伦与你的战斗,总结的有效收容他的方法。”
罗兰见状,虽然心中满是疑虑,但还是暂且压下,默默翻看起来。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页都被分成了若干区域,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
有的地方还画着简图,标注着要害、攻击角度、法术释放时机。
罗兰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掠过,瞳孔渐渐收缩。
开篇是各个种族的特性与弱点分析。
从人类的体质极限,到精灵的感知范围,到矮人的魔法抗性,到兽人的狂暴周期,甚至还包括了龙族的鳞片防御薄弱点。
每一种族都被拆解得如同精密的机械,每一个零件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各地地貌的战术利用指南。
从北地的冰原到南方的沙漠,从东境的森林到西陲的山脉,从幽暗地域的洞穴到环月城的街巷。
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突围,哪里可以作为防线收缩的支点,哪里容易发生塌方。
事无巨细,如同一本行军作战的百科全书。
再往后,是对抗恶魔与深渊势力的通用策略。
上百种恶魔的弱点、攻击方式、应对手段被详细列出。
有些恶魔的名字罗兰甚至从未听说过,却在这里看到了完整的解剖图和战斗推演。
这还不够。
罗兰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翻到了后面,那里记载着……
同伴。
霍兰的条目下,记录了圣辉之蚀的前兆症状、发作周期、以及如何在发作时压制那股反噬的力量。
甚至标注了霍兰的格斗习惯、惯用的起手式、战斗中的心理弱点。
特蕾莎的条目下,是她的剑术流派、体能极限、以及各种极端情况下可能采取的行动预判。
从她出剑的角度到撤退时的路线选择,都被精确地推算出来。
范布伦的条目下,则是他领域的特性、剑阵的攻击模式、意志投射的规律,以及如何在不杀死他的前提下将他制服。
每一步都配有详细的图解和法术配合时机。
不仅如此,还有翠丝、瓦妮莎......
甚至连黑风、松鼠乔包括埃利斯自己都被载入其中。
每一份方案都写得极其详尽,字迹工整,逻辑严密,如同一份份精确到秒的作战计划。
罗兰越看越是心惊。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标题是。
【鲁道夫·终极方案】
寥寥几眼,罗兰手指便缓缓收紧。
埃利斯不可能知道他身怀职业面板,也不可能知道他觉醒的那些特性的名称。
可上面记载的内容,却将那些特性的效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爆发规律,触发条件,甚至领域展开后可能呈现的形态全都被一一列出,并附上了应对策略。
罗兰的手指微微发凉。
若是有一个与他自己实力相差无几的人获得了这本笔记,在与他对战时,完全可以立于不败之地,甚至碾压。
他抬起头,看向雨幕中那具白骨。
埃利斯站在那里,黑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枯骨上。
眼眶中的魂火在雨幕中微微跳动,如同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正低着头,用炭笔在另一个笔记本的空白处继续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这些字迹,是一个人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用尽心血和理智,一笔一划写下的、关于如何拯救所有人的方案。
包括他自己。
也包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