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之上,混杂着硫磺与血腥的刺鼻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将日光染成朦胧的灰黄。
庞大的恶魔躯体横亘在废墟中央,六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的贯穿伤还在向外涌出暗绿色的脓液,将身下的土地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它的头颅滚落在数丈之外,四只眼睛圆睁着,瞳孔中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它都不相信这些蝼蚁能杀死自己。
周围数百亩的土地已经面目全非。
干涸的河床被掀翻,碎石与断木散落一地,几棵烧焦的枯树还在冒着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法术爆裂后残留的臭氧味,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腐蚀性酸液的臭气。
寂静。
连风都停了,仿佛这片土地仍在为刚才那一战而屏息。
“沙沙!”
忽然,焦土边缘的一堆碎石动了动。
一只沾满灰尘的手从砂砾中探出来,五指张开,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呸!呸呸呸!”
霍兰从沙土中探出头来,用力甩了甩脑袋,头发里簌簌落下细碎的沙石。
他大口喘着气,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眯着眼环顾四周。
被胡须遮住的脸上满是尘土,左眼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衣袍的袖口被撕裂了一大截,露出下面青紫的淤痕。
“该死的…这家伙死透了没有?”
他费力地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踉跄着站起身。
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朝那具无头的恶魔尸体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低声嘟囔。
“霍兰大爷我还没娶媳妇呢,差点就被埋在这儿了……”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埃利斯从烟尘中缓步走出,深灰色的法袍上沾满了灰尘,左肩处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暗色的内衬。
他的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额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
但眼眸依旧平静如水,手中的笔记翻开在某一页,指尖正沿着那些密集的字迹缓缓移动。
随后头也不抬地走过霍兰身侧,仿佛那个浑身狼狈的壮汉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喂!埃利斯!”
霍兰不满地喊道。
“你好歹看我一眼啊!我刚才差点被那畜生的尾巴扫到,要不是反应快......”
“看见了。”
埃利斯的声音从笔记后面传来,平淡得如同在诵读一份采购清单。
“你的反应速度比上次快了一息,说明濒死状态确实能激发潜能,值得记录。”
“你!”
霍兰气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溅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埃利斯走到废墟边缘,弯下腰,伸手抓住一块倾斜的石板边缘。
石板下面压着一道身影。
他咬着牙,用力一掀,石板翻滚着砸在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范布伦躺在碎石堆中,银白色的铠甲上布满了密集的划痕,有几处已经凹陷下去。
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脱臼了,但眼眸依旧清明。
他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想要自己站起来。
埃利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弯下腰,抓住范布伦的右臂,将他从废墟中拽了出来。
圣武士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用右手托住脱臼的左臂,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能动吗?”
埃利斯问。
“能。”
范布伦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话音落下后,圣武士咬着牙,左手猛地一推一送,“咔嗒”一声,脱臼的关节归回原位。
活动了一下肩膀,疼痛让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呻吟,随后眼眸望向埃利斯,眼神中满是复杂。
方才的战斗,与之前两场一般干脆利落。
如果说与第一只恶魔交战时,埃利斯的指挥还稍显卡顿,偶尔出现判断失误,需要队员临时补位。
那么在与这第三只强大恶魔的对决中,他的指挥简直行云流水。
仿佛每一个恶魔的动作、每一次攻击的轨迹、每一道法术的落点,都在他脑海中预先演练了千百遍。
他让自己在骨刺横扫前的瞬间举盾格挡,让霍兰在恶魔低头撕咬的间隙从侧翼砸出那致命的一锤,让艾薇儿的箭矢在恶魔眼睛被逼闭上的那一刻射入它的眼眶。
一切精确得如同齿轮咬合,没有一分一秒的浪费。
这种感觉,就好像埃利斯此前就与这几只陌生的恶魔对战过成千上百次一般。
不,不止是恶魔。
范布伦的目光落在埃利斯手中的那本厚实笔记上。
深棕色的封皮在火光下泛着磨损的光泽,边缘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回想起方才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
自己何时会体力不支,何时会本能地向右闪避,何时会下意识地用左肩去承受攻击。
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总结的习惯,埃利斯了如指掌。
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呼喝,每一个精准到秒的指令,都像是一把钥匙,恰好插进他战斗节奏中那道最细微的缝隙里。
范布伦的眼神从复杂渐渐化为好奇。
这种好奇不单单是对那本笔记,更是对埃利斯本身。
这个总是冷着脸、言语刻薄、从不给任何人留情面的人类法师,到底在那些不眠之夜中,花了多少时间,把每一个人都拆解成眼前的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正当圣武士沉思之际,一道破锣般的嗓音骤然炸开,将他拉回现实。
“娜塔尼亚小姐!娜塔尼亚小姐!”
霍兰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站起,面色“痛苦”得扭曲。
“麻烦您帮我看看,我觉得我好像受了重伤,内伤!很严重的那种!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已然出现在埃利斯三人面前。
娜塔尼亚快步迎上前,淡褐色的眼眸在霍兰身上扫了一圈,很快便看穿了他那夸张的表演。
轻轻摇了摇头后,却还是抬起手,指尖亮起温润的治疗微光,按在霍兰额头那道渗血的擦伤上。
光芒渗入伤口,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
“只是皮外伤,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她收回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啊?可我胸口真的闷得慌……”
“那是你刚才被震的,缓一缓就好。”
霍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娜塔尼亚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能讪讪地闭上嘴,揉着胸口退到一旁。
特蕾莎从废墟边缘走来,银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手中握着细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暗色血迹。
走到埃利斯面前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新的威胁后,才简短地开口。
“东面没有发现恶魔的踪迹,西面的战场上,联军正在推进,暂时不需要支援。”
“北面呢?”
埃利斯问。
“有零星的恶魔逃窜,但已经被巡逻队拦截,不会影响到这里。”
埃利斯点了点头,将笔记收回怀中。
瓦妮莎蹲在那具庞大的恶魔尸体旁,紫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根断裂的骨刺,又迅速缩回,仿佛怕那东西还会咬人。
“这么大一只……”
她低声嘟囔。
“也不知道它信仰的是什么神祇?”
艾薇儿侧靠在半截断墙上,双手抱胸,棕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看着霍兰那副狼狈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大胡子,你这‘重伤’的样子,可跟刚才那位威风凛凛的牧师判若两人啊,刚才那一锤砸得挺响,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你懂什么!”
霍兰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