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翠丝的身体骤然僵硬。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猛地睁开,瞳孔中倒映着那道从阴影中剥离的身影,如同一只被毒蛇盯住的雀鸟,连呼吸都凝滞了。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在娜塔尼亚的腿上,却浑然不觉。
皮克精一族天生与自然灵共鸣,对危险与污秽的感知远超任何凡俗生物。
眼前的苍白身影虽然收敛了所有气息,但在翠丝的意识中,那股如同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几乎要将她碾碎。
那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散发出的存在,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东西。
如同从世界诞生之初便存在的暗影,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霍兰的钉头锤横在身前,铜铃眼死死盯着那道身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很稳,但指节却已经泛白。
范布伦无声地上前半步,将娜塔尼亚挡在身后,深灰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长剑已经出鞘半寸,银白色的圣光在剑格处微微跳动,如同风中残烛。
特蕾莎握细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拔剑。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身影,落在更远处那片废墟的阴影中。
那里还有什么,她不确定,但她能感觉到,那里不止他一个。
“翠丝,退后。”
霍兰的声音很低,没有回头,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翠丝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翠绿色的眼眸中满是恐惧。
娜塔尼亚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带了半步。
她能感觉到怀中那具小小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苍白之主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片被黑暗侵蚀的焦土上,银白色的眼眸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不疾不徐,如同一位挑剔的鉴赏家在打量几件尚未入眼的藏品。
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依旧挂着,看不出善意,也看不出恶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永恒的淡漠。
“皮克精……”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味。
“偏执的信徒,还有两个神眷者,呵呵。”
那声轻笑极短,短得几乎只是从喉咙深处泄出的一缕气音。
但其中那份不屑,却浓烈得如同实质。
“神明赐予力量,信徒跪地祈祷,神眷者四处奔走,替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收割信仰。”
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如同在午后酌饮美酒时的闲谈。
“几千年了,还是这套把戏。”
“主物质世界的蝼蚁,换了一茬又一茬,神明却永远是那些面孔。”
“赐福?眷顾?不过是将你们当作牧场上放养的羊群,养肥了,便该收割了。”
他顿了顿,银白色的眼眸转向娜塔尼亚。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只有你,女士。”
他的语气依旧悠闲,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一名普通的人类。”
“你不觉得,你和这几位...有些格格不入吗?”
苍白之主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甚至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古老雕像。
银白色的眼眸半闭,嘴角那抹笑意若有若无。
既不出手,也不退让,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停下、恰好看了他们一眼。
但正是这种“恰好”,让霍兰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宁愿面对一头咆哮的恶魔。
恶魔会愤怒,会嘶吼,会因为情绪的波动而露出破绽。
而眼前这个存在,从出现到现在,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没有释放任何威压,甚至说话的语调都闲适自如。
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危险感,却比战场上任何一头恶魔都要浓烈。
“范布伦。”
霍兰的声音压得很低,钉头锤横在身前,铜铃眼死死盯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你带他们先走,我留下。”
范布伦没有动。
“我让你带他们走!”
霍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额头青筋暴起。
“这家伙不是你能对付的......”
“你也对付不了。”
范布伦的声音平静,却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湖面,打断了霍兰的话。
圣武士松开娜塔尼亚的肩膀,上前一步,深灰色的眼眸与那双银白色的瞳孔对视。
“所以我留下。你带他们走。”
霍兰张了张嘴,正要骂出声。
一阵银白色的光芒从范布伦体内涌出。
那光芒与他此前在环月城外失控时截然不同。
没有暴虐,没有扭曲,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纯粹。
光芒从他胸口溢出,从他指尖溢出,从他每一寸皮肤下溢出,如同一层薄雾,将他的身形笼罩其中。
脚下的焦土开始龟裂,裂纹中涌出同样银白的光,如同被点燃的脉络,向四周蔓延。
头顶那片被法术爆裂、恶魔嘶吼占据的天穹,在这一刻仿佛被撕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仿佛一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门扉。
霍兰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他知道范布伦要做什么。
“你疯了!”
他猛地伸手,想要拽住范布伦的胳膊,手指却穿过了那层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探入冰凉的湖水。
“这可不是咱们之前面对的那种恶魔,这种存在你......”
但霍兰的话语范布伦已然无法听清。
因为就在话音未落之时,其周身的银白色光芒骤然暴涨,如同一朵瞬间绽放的花,将方圆数十尺的空间尽数吞没。
光芒触及苍白之主的瞬间,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事物,而后任由那片光芒将自己裹住。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骤然转变。
焦土、废墟、血雾、远处的战场,都在银白色的光芒中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荒野。
灰白色的天穹低垂,如同被压实的铅板,没有任何星辰、光芒,只有混沌的灰。
脚下的大地铺满了碎石与砂砾,寸草不生,死寂无声。
无数柄剑插在荒野中,长剑、短剑、阔刃剑、细刺剑,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斜靠在碎石上,有的半埋在砂砾中。
剑刃上没有寒芒,唯有岁月侵蚀后的锈迹与裂痕。
范布伦站在荒野中央,手中握着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长剑。
剑身上流转着银白色的光,与这片荒野的天穹遥相呼应。
而苍白之主站在他面前,则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一柄斜插的断剑。
剑刃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随即碎成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收回手,银白色的眼眸扫过四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却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没想到这种东西竟然又会出现在这片大陆之上,上一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是那位执掌长剑与天平的神明,那还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陷入了某种漫长的回忆,嘴角那抹笑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淡了几分。
而范布伦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涌而出,如同决堤洪水般的洪流。
荒野上的锈剑开始震颤。
先是轻微的抖动,随即越来越剧烈,剑刃与碎石碰撞,发出密密麻麻的金属脆响,如同千万只蜂群在嗡鸣。
那些插在泥土中的长剑开始拔起,悬浮在半空中,剑尖齐刷刷指向苍白之主。
短的、长的、完整的、残破的,无数柄剑组成了一片银白色的剑幕,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层层包围。
剑刃上锈迹斑斑,却在这一刻被范布伦的力量重新点燃。
每一柄剑都燃起了银白色的火焰,那是苏伦赐予圣武士的月火,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斩!”
范布伦低喝一声,长剑向前一指。
下一刻,悬浮在荒野上的每一柄剑同时激射而出,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汇聚成一条银白色的钢铁洪流。
如同一条从九天坠落的瀑布,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轰向苍白之主。
剑流所过之处,大地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与砂砾被剑风卷起,在半空中绞成齑粉。
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穹在这一刻也被剑光撕裂,露出其外那片依旧被战火染红的夜空。
剑流轰至。
苍白之主终于从回忆中醒来。
他偏了偏头,银白色的眼眸倒映着那片铺天盖地的剑幕,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现,却带着一种孩童打量蚂蚁搬家般的漫不经心。
“域的力量确实不错,但你的‘域’……”
他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比起那位,还是差点意思。”
指尖落下的瞬间,整片荒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
银白色的剑流在半空中骤然停滞,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蚁。
燃烧着月火的剑刃疯狂震颤,却无法再前进一寸。
紧接着,剑刃上的银白色火焰无声熄灭,剑身开始龟裂。
裂纹从剑尖蔓延至剑柄,碎成无数细小的铁屑,从空中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