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在那水银之力的侵蚀下,那怒目的双眼竟开始流泪,金色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滴落在地上,化作一颗颗金灿灿的珠子。
那獠牙开始松动,怒张的巨口抿紧。
不过数息之间,那狰狞的怒目金刚,竟化作了一尊慈眉善目的佛陀!
佛陀低眉垂目,面带慈悲笑意,双手结着说法印,宝相庄严。
法业面色骤变,他修的是怒目金刚之道,以忿怒之相降魔卫道,那金身纹身便是他道心的外显,是他数百年修行的根基所在。
“妖孽!”
法业怒吼一声,周身金光大盛!
那金光炽烈如烈日,将周围数十丈方圆照得一片通明。
金光所过之处,那蔓延而来的水银之流被生生逼退,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银珠,洒落一地。
可他低头看去,自己胸膛上那尊佛陀纹身,依旧低眉垂目,宝相庄严。
法业猛地转过头,那张狰狞的面孔对准了林修韫,一字一句道:
“施主好手段。”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这一步踏出,脚下大地轰然炸裂!
无数裂痕以他立足之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他如同一尊怒目金刚降世,向着林修韫猛冲而来!
金刚杵高高举起,业火在杵身燃烧,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尽数焚毁!
林修韫立于原地,纹丝不动,右手蛊罐微微震颤,那两道虫影一前一后,再度迎上。
【明离炽精蛊】振翅间,四色离火轮转如磨盘,向着那冲来的金刚身影正面迎上!
【太仪全汞蛊】蝉翼轻颤,那细小的银色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至法业身后。
离火与业火交织,金光与银芒迸溅。
林修韫立于战场中央,双眼倒映着那正在厮杀的虫影与那道魁梧的金身,她手中六角提灯血光蔓延,灯内朱红如熔岩奔涌,将周围十丈方圆染成一片猩红之海。
那光芒落在尸山血海之上,便如滚油泼入烈火,血气蒸腾间,无数蛊虫自虚无中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她已经做好了与法业拖延下去的准备,且心中自信,若论拖延,筑基之中无人是她的对手。
自踏入修行以来,她便将所有心力倾注于蛊道,养蛊如养兵,炼蛊如炼阵。
旁人斗法,是以一己之力对敌;她斗法,是以一军之力对敌。
那些法师金刚前赴后继,却只能在虫海之中徒劳挣扎,每前进一步,便要付出数条性命的代价。
她早就做好了拖下去的准备,便是那魁梧僧人法业现身,她也只是分出两道蛊虫应对,其余蛊虫依旧在战场中肆意杀戮,收割着源源不断的血气与愿力。
血餍灯下,那些蛊虫如臂使指,进退有序,将整片战场化为一座巨大的蛊阵。
可就在此时,她眉头微蹙。
【明离炽精蛊】忽然之间离光大盛!
那四色离火原本与法业金刚杵上的业火斗得旗鼓相当,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可此刻,那赤金甲虫周身的光芒骤然暴涨,四色离火轮转如磨盘,瞬息间便将那业火压制下去!
火光滔天,将那魁梧的金身吞没,四色离火燃烧至尽处,竟凝成一道炽白的光柱,自蛊虫身上冲天而起!
那光柱直入云霄,与北方天际隐隐呼应。
远方,极北的方向,亦有火光冲天而起!
那光芒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太虚,却依旧璀璨夺目,仿佛要将整片天幕都点燃!
两道火光遥相呼应,如子唤母,如臣见君。
林修韫心中惊讶,这【明离炽精蛊】乃是她以四道离火焚炼,又借了赤寰宝地而成,炼成之时便与天地间的离火本源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加持,分明是——
有离火一道的无上存在,正在北方!
那法业被那突如其来的炽白火柱笼罩,魁梧的金身骤然一滞。
他面上那狰狞的神色凝固在脸上,那双被布带蒙住的双眼,竟有血泪自布带下渗出!
他那以信众愿力凝成的金身,在那炽白火柱的灼烧下,开始寸寸崩解。
林修韫自然不会放过如此之好的机会,左手玉净瓶依旧吸纳着漫天血气,右手银光乍现!
电闪雷鸣!
一道银色的雷光自她掌心激射而出,那雷光细如发丝,却蕴含着足以撕裂虚空的威能。
雷光贯穿法业那正在崩解的金身,自前胸入,自后背出!
“轰!!!”
那魁梧的金身轰然炸裂!
无数金灿灿的碎片四散飞溅,尚未落地,便被那漫天的血光与雷光绞成齑粉。
金光之中,一道模糊的真灵正在奋力挣扎,试图挣脱这具正在崩解的躯壳,向着西方那遥远的释土逃遁。
可林修韫手中的蛊罐已然高高举起。
罐口幽光大盛,一股无形的吸力自罐中涌出,将那正在逃遁的真灵牢牢锁住!
那真灵拼命挣扎,却终究无法挣脱那股吸力,被一寸寸拖向那幽深的罐口,最终没入罐中。
罐身微微一颤,那猩红与暗金交织的光芒骤然炽盛,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滋补,剧烈翻涌起来。
【血餍化佛蛊】的蛊胎,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道真灵。
一位有望怜愍之位的金刚,此刻尽数化为蛊胎的养料。
林修韫心中沉寂,望向北方天际。
北方那道冲天而起的火光已然渐渐敛去,却依旧在天幕上留下一道灼目的痕迹,久久不散。
她眉头紧蹙,看向北方,面上浮现出几分疑虑之色。
显而易见,那里正是【明离炽精蛊】异常的来源。
结合三月前的动静,与家中的消息——
荧惑显耀,离火复归。
南明真君……如今应当正在北海。
她静静站着,目光穿透千山万水,落向那极北的方向,正在发生着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
………………
北海,岘化涧。
此处原本是渌水与癸水修士最喜的修行之地,山涧纵横,水汽弥漫,终年笼罩在一片幽寒的雾气之中,但此刻已是离火冲天,明光满布。
那火焰自山腹深处喷涌而出,将整座山岭都点燃!
岩石在灼烧下化为熔岩,顺着山势流淌而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万物成灰。
天空中,原本阴沉的云层早已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那火海翻涌不息,色泽由赤红渐变为杏黄,再由杏黄渐变为炽白,一层层,一叠叠,铺满了整片天幕。
天穹之上,一道庞大的虚影高悬。
那是一尊鼎。
一尊通体流转着南明离火的巨鼎,鼎身镌刻着无数繁复的纹路,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岳,有龙凤呈祥,有万火朝宗。
鼎口朝下,洒落无尽火光,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炽烈的光芒之中。
林清昼立于山间一处凸起的岩石之上,周身青辉流转,将周围的离火尽数排开。
他自被南明真君带来此处后,便不见了那位祖师的身影。
但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他的目光,落在天空中那道赤发苍苍的身影之上。
毂聂真人。
那位赤寰宗的师祖,那位离火一道的大修士,此刻正悬于天穹正中,周身离火与明阳交织的光晕铺展开来,将半边天幕都染得一片通明。
林清昼静静看着,逐渐平静下来。
他退至山间,立于岩石之上,看着这位师门长辈的求金之路,心中默默祝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