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极,天地在此处撕裂。
林清昼立于高空之上,青瞳倒映着前方那片浩瀚无垠的破碎天穹。
那道裂痕横亘于云层之上,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如同一只紧闭了万年的眼眸在此刻骤然睁开,冷漠地俯瞰着这片苍茫海域。
裂痕边缘,无数细碎的天光在翻涌、溃散,天地胎膜破碎后逸散的清浊二气,纠缠在一起,化作一片混沌的光海。
黑暗浓得化不开,深得望不到底,海水正逆流而上。
无数道水柱自海面升腾而起,或笔直如箭,或蜿蜒如蛇,向着那道裂痕深处奔涌而去。
水柱在上升的过程中被天穹边缘的罡风撕碎,化作漫天水雾,又在更高处重新凝聚,汇入那浩浩荡荡的逆流之中。
水雾弥漫在天地之间,将整片海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之中,阳光穿透水雾,便折射出无数细碎的虹彩与霞光,铺满整片天幕。
那虹彩极美,美得不似人间应有之色,时而如万花筒般绚烂,时而如极光般飘渺,时而又如彩绸般铺展开来,将那道狰狞的裂痕装点得如同一扇通往玄妙的门户。
“这便是天漏……”
凌栩真人立在他身侧,清冷的面容上,此刻也浮现出几分凝重。
“天裂之处,海水倒卷,已绵延千里。”
凌决真人立于她身侧,声音低沉,“若再不处置,只怕整个北海都要被那天裂吞没。”
前方,那道银白巨龙的身形骤然收缩。
银光流转间,敖毓龙王那硕大的龙躯寸寸消散,化作漫天银辉。
银辉之中,一道弯月形的光芒缓缓升起,那光芒清冷如霜,皎洁似雪,在天裂边缘那片混沌的光海中格外醒目。
那是一枚太阴灵宝。
形如新月,通体银白,边缘流转着淡淡的月华。
它悬于半空之中,缓缓旋转,化为虚无。
天穹之上,另一道一模一样的敖毓身影缓缓浮现。
她自银辉中踏出,长发如瀑,眉眼含笑。
她抬起手,轻轻一招,那枚弯月形的太阴灵宝便自虚空中飞来,稳稳落入她掌中,化作一道银光,没入袖口。
她立于天裂边缘,身后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身前是这片苍茫的北海。
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林清昼身上,微微一笑:
“有劳诸位久候。”
凌栩真人看着她,微微颔首,也不多问,只道:
“凉娥前辈此刻在何处?”
敖毓龙王立于天裂边缘,望着那道横亘千里的巨大裂痕,笑道:
“凉娥真人尚在化汞保命之术中,一旦出手,便再无回头之路。因而在补天之前,许多杂事还需我等出手。”
她侧过身,那双银蓝色的眼眸看向凌栩真人:
“此事还需贵宗劳碌,我龙属古时与补天有因果在,不宜出手。今若再行补天之事,便是僭越先贤之功,于冥冥之中必有反噬。”
她声音愈发轻柔,竟全不见龙王的威严:
“还望诸位见谅。”
凌栩真人闻言,微微颔首,也不觉意外。
所谓杂事,不过是将水柱倒悬之势给止住。
虽然艰难,但这等代价,已经比她最初预想的“两成”要容易得多。
而至于因果……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生民,鸷鸟攫老弱。
于是娲皇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鼋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州陆,积芦灰以止淫水。
故而龙属不便亲身参与其中,容易被仪轨所噬,以身补州陆。
林清昼立于一旁,听着这番言语,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乐意效劳。”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那双青瞳缓缓阖上,又缓缓睁开。开阖之间,那双眼眸已不再是寻常的青碧之色,而是化为苍青。
他抬起左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那枚印玺自神通中浮现,静静悬于他掌心之上。
印玺通体青碧,上着莲心,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辉。
林清昼垂眸看着掌中那枚印玺,下一刻,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太上青华,敕令东方。九炁青天,元始之光。下灌万物,上开八荒。吾今分封,定水归藏——”
他左手印玺轻轻一翻,那印玺便自他掌心浮起,缓缓升入高空。
每上升一寸,便有碧光自印玺中涌出,化为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本源的青色——木德之色,生发之色,万物之始色。
碧光所过之处,那漫天翻涌的混沌光海竟渐渐平静下来。
那些自天裂边缘逸散的清浊二气,那纠缠不休的罡风与灵机,那破碎的天地胎膜碎片,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碧光之中安静下来。
“青灵始老,号曰威灵。摄召北酆,束送火铃。封山召云,敕水泽形——”
碧光自印玺中蔓延而出,化作无数青色光线,向着远处那些逆流而上的水柱飞射而去。
光线触及水柱的刹那,便如游鱼入水,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顺着水流的脉络向下蔓延。
水柱之中,开始有碧光浮现。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渐渐地,那碧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顺着水柱的流向蔓延开来,将整道水柱染成一片澄澈的碧色。
碧光所及之处,水柱的流速开始减缓,水中的生机似被唤醒,分封点灵,有了自主。
不再被天裂处的吸力牵引着逆流而上,而是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志,缓缓回落。
木德生于水,长于水,成于水,只是平日里不显,此刻却被林清昼以青帝诏令一一唤醒。
“玄冥奉诏,禺彊承听。四海之水,各归其庭。毋使越序,毋使浊泾——”
林清昼双手同时抬起。
那枚悬于高空的印玺骤然亮起,碧光大盛,将整片天幕都染成一片苍青。
漫天水雾之中,林清昼立于苍青的北海天裂之下。
他左手将印玺悬空,右手虚引水柱,周身碧光流转,说不出的浩大与深远,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本就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吾奉青帝,敕下九天。封水为藏,闭气为渊。万流归海,勿使倒悬。万水之本,归于溟涬。百川之宗,复于太清。吾今封之,永镇北溟。”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那漫天碧光骤然一收。
印玺自高空缓缓降落,重新落回林清昼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