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没有丝毫躲闪之意,反而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那柄悬于身前的金色刀刃,落向朱砂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裴隐玉。
那人立于铅汞翻涌的混沌之中,周身厥阴之光流转如墨,面目被层层阴影笼罩,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林清昼看着那双眼睛,轻轻一笑。
『催青律』运转。
那律令自他唇齿间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如珠落玉盘,清越入耳。
可那清越之中,却蕴含着足以令天地变色的伟力。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律令所至,莫敢不从——”
话音未落,那道匕光已至身前。
【浊琅戮仙】的刃锋切开虚空,切开那漫天翻涌的朱砂与汞光,切开林清昼周身那层浩瀚的青阳辉光,直直刺入他胸口。
没有异样的光彩,没有浩瀚的声势。
在两道惊惶失措的目光之中,林清昼的身形向后倾倒。
他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如同坠落的星辰,直直向后仰去。
【茁殇】不知何时已经穿在身上,身旁菩提叶将其护持,长发散落如墨,那双青瞳依旧睁着。
“轰——”
他坠入水中。
海水轰然炸开,激起千丈巨浪!
那巨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漫天的朱砂粉末与银白汞珠尽数吞没。
赤红与银白在浪涛中翻滚交织,将整片北海之极染成一片混沌的暗色。
裴隐玉立于朱砂深处,那道被阴影笼罩的身影纹丝不动。
可下一刻,她面上的阴影骤然碎裂。
那碎裂来得毫无征兆,自眉心开始,向着四面八方向外蔓延。
无数细密的裂痕爬满了那张被阴影遮蔽的面容,裂痕边缘处有青碧色的光芒在流转,她的左臂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血肉与骨骼四散飞溅,化作漫天血雾。
那血雾之中有厥阴的阴影在翻涌,试图将那炸开的断臂重新凝聚,可那青碧色的光芒却如同附骨之疽,在断口处盘旋不去,阻止着血肉的再生。
裴隐玉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催青律』的律令之音在她体内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在震碎她的经脉、她的骨骼、她的神魂。
那声音如万钟齐鸣,如雷霆震怒,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撕碎。
她咬着牙,运转厥阴神通,试图将那些侵入体内的律令之音驱散。
下一刻,一张符箓浮现,青碧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风中。
符箓在练气之时,足以佐定一场对决的胜负,更是战场上最重要的物资。
但到了筑基之时,符箓一道便已经开始显露疲态。
待得到了紫府,更是艰难。能够承载神通的材料每道都极为昂贵,自渌水真君故去后,又威能大减,难以佐定胜负,故而极不值当。
可一旦将材料退而求其次……符箓威能更是不见得有神通本身来的好用,因而除了在此道极有天赋或身负特殊传承之人,少有紫府如林曦和那般愿意将心思放在符箓上。
可若是不求威力,转而深研功能性,符箓一道便称得上好用。
她的面上,那层破碎的阴影重新凝聚,将那张面容遮掩得更加朦胧。
她抬起头,望向林清昼坠落的方向,那双幽深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片翻涌的海面。
下一刻,她迈出一步。
那一步踏在虚空之中,脚下有厥阴的阴影铺展开来,托着她缓缓下降。
她的身形在下降过程中开始变化,那道被阴影笼罩的轮廓渐渐凝实,断臂处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重生。
不过数息之间,那条炸碎的左臂便已完好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
她落在海面之上,脚下踩着那片翻涌的赤红海水,一步一步,向着林清昼坠落的方向遁去。
行遁之间,厥阴的阴影在她身周盘旋飞舞,将那些涌来的朱砂与汞光尽数排开。
数息之间,她便横跨数百里海面,来到那片被林清昼坠落激起的水域。
她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水中。
海水在她身周向两侧排开,露出一条通往深海的水路。
她顺着那条水路向下沉去,穿过层层幽暗,穿过翻涌的朱砂与汞光,终于见到了那道人影。
林清昼静静地悬浮在深海之中。
他一身【茁殇】灵甲已黯淡无光,化为一件寻常的青袍,却呈现出支离破碎的姿态。
一缕缕青袍碎片在海水中飘扬,如同残破的旌旗。
这位大真人整个上半身裸露而出,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瓷器碎裂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自胸口那处匕伤向四周蔓延,裂痕深处,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转,正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他的血肉、他的经脉、他的升阳府。
三两处伤口还在向外渗着血。
那血色呈浅浅的青翠,在幽暗的海水中格外醒目。
海水中的汞液被那青翠的血色吸引,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群,纷纷向他涌来,顺着那些细密的裂痕渗入他体内。
汞液入体之处,裂痕边缘的肌肤开始泛起银白的霜色,那是汞毒在蔓延,要将他的血肉化为水银。
裴隐玉立在他身前数丈之处,居高临下,俯视着这道悬浮在深海中的残破身影。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在那满身的裂痕上扫过,在那青翠的血色上扫过,在那正在蔓延的银白霜色上扫过。
而后,她抬起手,那柄金色刀刃自她掌心浮现,悬于她指尖之上。
刀刃上那层暗白色的光晕此刻愈发浓郁,几乎要将那纯金的刃身完全吞没。
裴隐玉抬起手,正要弹出那柄刀刃,却骤然愣在原地。
眼前那道悬浮在深海中的残破身影,那双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了。
那双一向呈青碧色的眼眸,此刻充斥着浓厚的金光。
金光自他眼中涌出,将这片幽暗的深海照得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