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毂聂真人的气息稳如磐石。
『长明阶』之下，离火与明阳交织，赤金与炽白交融。
在那一点微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阶梯正在成形。
那阶梯色泽纯白，上映麒麟纹路，每一级台阶都流转着淡淡的离火之纹，自毂聂真人脚下铺展而出，一级一级，一层一层，向着天穹深处延伸而去。
林清昼看着眼前景象，眼中倒映着火光和明阳光彩。
他在得知毂聂真人将以『长明阶』登位之时，便料想到了会有今天这一幕。
太阳乃天下第一显，至尊至贵的道统，便是桀骜如『并火』，亦有一系与太阳相近的灵活，遑论本就与三阳相近的离火。
在离焰洞天之中，便有一处【述日台】，乃是昔年南明真君亲去昭元殿后设下。
因而赤寰弟子能在此处接引三阳之气修行，堂堂正正，无人敢置喙。
林清昼筑基之时曾在此处修行过不短时日，明阳之气加持之下，确实修行神速，受益良多。
从此处也足以看出，离火与三阳是何等亲近。
俗语有言，鸺在口，离在心。
『望日述』上承三阳，下接心府，本就是离火诸神通中与三阳关联最深的一道。
此刻在毂聂真人的求金意向之中，这道神通无疑被赋予了更为关键的角色。
它是连接其余三道离火神通与明阳神通『长明阶』的纽带，是让那看似不可调和的两种力量得以共存的桥梁。
毂聂真人立于阶下。
他仰望着那座通往天穹的阶梯，周身四道神通相伴，万里赭色如披风在肩，『煅真形』之火仍在燃烧，『焚天烬』在太虚中灼烧，『望日述』的光芒仍在与明阳遥相呼应。
他没有犹豫，一步踏出。
那一步落在第一级台阶之上，无数离火纹在这一刻齐齐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顺着台阶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纯白的阶身上绽放出朵朵火莲。
毂聂真人的身形在这一步中变得更加模糊，他抬起头，望向阶梯尽头那遥不可及的天穹。
有一点极淡极远的赤色光芒在闪烁。
离火果位的接引。
毂聂真人立于阶上，步伐愈发决绝。
那座由『长明阶』化成的天梯，此刻已从凡尘通往天穹的阶梯，化为他证道的唯一路径。
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离火纹层层绽放，赤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向上蔓延，将纯白的阶身染成一片灼目的火红。
他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沉重，那具模糊不清的身躯在火光中升，万里赭色如披风在他肩头。
『长明阶』化为了天阶，『望日述』加持着他与明阳的联系，在天空中凝成无穷的金白之光，与明阳遥相呼应。
他借这光芒向上攀登，
剩余三道神通，『焚天烬』、『万里赭』、『煅真形』正在他身周升煅燃烧，托举着他的身躯向上攀升。
那光芒越来越亮，将整片天穹都映得一片通明。
待行至半途，三道神通升煅而生的辉光近乎消散。
那万里赭色已淡如晨雾，『焚天烬』的霸道之火只剩几点残星，『煅真形』的煅烧之意也趋于沉寂。
阶梯在脚下震颤，明阳之光愈发炽烈，仿佛要将这僭越者彻底焚尽。
那托举着毂聂真人的力量骤然消失，他的身形在天梯之上微微一滞，竟有几分摇摇欲坠之势。
便是在这时，佛光乍现。
那光芒自他怀中涌出，慈悲广大，普度众生。
它自毂聂真人怀中缓缓升起，悬于他胸前，洒落无边无际的金色光晕。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尊古佛的虚影，周身流转着慈航普度的辉光。
它在托举他。
那佛光自下而上，将那三道神通消散后留下的虚空填满，托着毂聂真人的身躯，让他继续向上攀登。
每一步踏出，便有新的佛光自舍利中涌出，化作朵朵金莲，铺在他脚下。
毂聂真人继续向上攀登，身形在佛光的托举下愈发稳定，便是在这时，他的气息开始与远处一道金性勾连。
『冲离午平洞阳性』。
毫无疑问，这道金性乃是南明真君借予毂聂真人之物。
毂聂真人以『望日述』与『长明阶』为求金之旨，这道曾经『冲离午平洞阳真君』所留金性自然与他最为契合。
也让林清昼心中顾虑再去三分，对这位真君而言，显而易见，所谓阴阳与五德的争论，远不如上古之时来的激烈，在当时甚至因此导致过仙人陨落。
可如今岁月流转，沧海桑田，那些曾经你死我活的道争，亦是可以放下、乃至借取。
离火可借明阳之光，明阳可容离火之变。
不远处，凌栩真人立于山巅，目光紧紧追随着天梯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
毂聂真人虽名义上是她的师祖，却将他们三凌自小抚养长大，乃是亦父亦师的存在。
凌决真人在她身侧负手而立，虽对毂聂真人同样感情极深，神色却不似她这般专注。
他的目光时不时向西方的天际飘去，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几分罕见的躁动。
“海上还是沉得住气。”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完全不见明阳的霸道，根本不派人来，等师祖成就，便有的好受了。”
凌栩真人闻言，暗暗叹了口气。
她知晓凌决在担心什么，却不愿在此刻分心去想那些。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道天梯之上，声音轻如耳语：
“倘若那位逸阳真君当真状态极差，自然更好。不然……”
似乎正在迎合她的话语，天空中明阳天光愈发明亮。
天梯之上，只剩下不到二十道阶梯，阻力也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每上前一步，毂聂真人脚底的光辉便明亮一分，身上的威势也更沉重一分。
明阳在抗拒。
这贵为天下第二显的道统，终究不愿看见有人借它的光芒，去攀登另一座高峰。
毂聂真人仰头望去。
天梯尽头，那赤白之色似乎已经唾手可得。
『望日述』的光芒已经被催发到了极致，一点金灿灿的光彩，终于受到了这无上威势的吸引，随着那金白光彩一同洒落。
金性。
『冲离午平洞阳性』！
这道金性被南明真君赐下，自无穷远的地界被呼应而出，却不曾显露现世。
它只是降下重重钟爱，落在毂聂真人身上，让他在这无穷天阶的最后关头站稳了脚跟。
毂聂真人立于天梯之上，感受着那道金性的钟爱，心中一片澄明。
此刻，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点奇特的吸引力。
只要放松心神，逆练一身修为，指向这枚无主金性——
就能驾驭而去。
转世投胎。
再觅转机。
身为赤寰宗如今修为与辈分最高之人，他自然有借此转世的术法，亦有超脱而去的道行。
只要他想，只需一念之间，便可脱离这具正在崩解的躯壳，投身那道金性之中，等待下一次轮回。
毂聂真人心中明晓，这是南明真君给予他的另一道选择，是他若求金失败，最后的一条退路。
他立于天梯之上，望着那近在咫尺的赤白之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正在崩解的天阶，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毂聂真人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道金性，不再看那条退路。
他抬起头，望向天梯尽头，迈出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