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天光自太虚深处被剥离而出，如金液倒流，如江河决堤，浩浩荡荡地涌入那漫天的火光之中。
那光芒本属于明阳的辉光，在此刻却被离火归于己有。
北海之上，亮得惊人。
那光芒刺目到近乎灼伤神魂，却无人敢避开这天光。
所有人都仰着头，任凭那炽烈的光辉照在面上，照进眼底，照入神魂深处。
脚底的北海在动荡，海面上波澜骤起，巨浪翻涌，却在那漫天火光的照耀下，被染成一片赤金。
天空之中，明光升腾。
那光芒自北海之上冲天而起，穿透层层云雾，笼罩在云层之上，化作种种幻象。
白色的离火带着天光坠落下来。
那火光色白且亮，如同日华凝成的实质，自天穹垂落，落入海中，散出无限光明。
海水被那火光浸染，竟也变得通透起来，光正堂皇的声音自太虚中浮现。
那声音清清朗朗、正正堂堂地在所有人耳旁响起。
“本座毂聂，今日北海证道，成就【长明】余位，晋位『长明应离显耀真君』……”
话音落下，天地间一片寂静。
赤寰宗人自然最先反应过来，凌决真人立于山巅，浮现出激动之色。
他猛地转过头，与凌栩真人对视一眼，齐声道：
“恭贺毂聂真君，恭贺长明应离显耀真君！”
二人齐声贺喜，随后天地之中，一片躬身道喜的景象。
此刻不仅仅是此处海域上形形色色的人和妖都正色作揖，那些远在九黎、中原、江南、江北、三海的修士，所有有些修为的角色都抬起头来，纷纷恭敬地上了贺词。
这位当真成就真君了。
林曦和在沂州合黎山上遥遥恭贺，一袭白色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垂手而立，向着北方天际郑重躬身，行了一礼。
直起身时，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满是感怀，犹有些不可思议。
这些年试图突破金丹的真人并不少，最近中原突破的那位赵珩自不必说，那位帝者以牡火之身试图重登帝位，最终却功败垂成，化为漫天真火，焚烧了半座城池。
除此之外，南北两地与海外亦有人和妖试图突破，却从未成功过。
哪怕那西海青丘岛上的青丘白媪，积蓄深厚得可怕，更有巽木果位接引，依旧突破失败，轰轰烈烈化作重渊大风，将整片西海搅得翻天覆地。
毂聂真人虽然一直被认为是紫府之中离火一道第一人，但空有金丹背景，却无真君教导，故而看好的人其实不多。
这千年来，不乏真正的金丹嫡系突破，却依旧落寞。
如那逸阳宗的嫡传弟子，有明阳真君亲自指点，有宗内至宝护持，却依旧陨落于证道之途。
可到头来，毂聂真人终究突破了。这让林曦和心中感慨万千。
他自然心中除了感怀，自然也满心欢喜。
无论如何，这位毂聂真人都是赤寰宗人，是林清昼的师长。
他一朝成就，林清昼将来求金问道之事，亦能多一位真君护航，有一位同门真君在侧，求金之路上的凶险便少了几分，林曦和自然求之不得。
但还未等他心中石头放下，便见北海的天边复又变得黑暗。
那黑暗来得极快，如同墨汁落入清水，瞬息间便弥漫开来，将那片方才还亮如白昼的天幕重新吞没。
他的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模糊，却并未像第一次那般紧张，反而心中疑惑。
‘这位晦鸢真君……莫不是疯了不成？’
也难怪他如此去想。
关于毂聂真人的求金之法，他虽然相隔甚远，看不真切，但从那天光从明阳中走脱、融入火光之中的成道之象得以看出，必然与明阳相关甚切，甚至称得上从明阳之中掠夺意向。
此举无异于当面侵占明阳的权柄，若是明阳真君出手，林曦和绝不会觉得意外。
毕竟那逸阳真君虽久不问世事，但自家权柄被侵，岂能坐视不理？
但最终却是厥阴真君出手。
倘若明阳被削弱，对厥阴只有数不胜数的好处，实在难以想象祂出手的目的。
厥阴与明阳相争数千年，彼此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又怎会替明阳出头？
只是阻道也就罢了，只当这位大人有更深层次的密谋。
但如今毂聂真人既然已经成就……又何必再与这两位真君死磕？
晦鸢真君虽是世间少有的金丹后期，甚至称得上是当世距离道胎最近的尊者，但金丹之间，境界差距远不如筑基紫府之时分明。
到了那个层次，神通法术已不是决定性因素，真正比拼的是对道的领悟、对果位的驾驭、对天地的感应，乃至法宝的数量。
同是真君，彼此很难斗出个结果。
何况那位南明真君又有新证道的长明真君相助，便是晦鸢真君亲至，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可还未等他心中疑惑散去，那源自北海之上的无尽阴影之中，从世间一切阴影可被容蓄之所浮现出了无限光芒。
那光芒色呈赤金，璀璨如日，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一道通天彻地的身影自那阴影之中出现。
那身影之庞大，几乎占据了整片天幕。
祂的身形模糊不清，看不清面貌，看不清衣着，看不清神情，只有一道淡淡的轮廓，如同一尊自太古走来的神祇。
天边的大日在这一刻骤然亮起，流淌出无尽金液，化为祂手中的斧钺。
那斧钺之大，遮天蔽日，斧刃上流转着万古不灭的明阳光辉，所过之处，天空都被撕裂，露出下方无底的太虚。
在看得这道明光尊者的一瞬间，林曦和的双目便瞬间炸开，化为黑水，在合黎山上翻涌。
那痛楚来得太猛，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立刻止住神识，但识海中已经被天光搅乱。
那明阳之光如同无数根金针，在他识海中肆意穿刺，将他的思绪搅得一片混沌。
在这纷乱之中，一个念头还是止不住地从他脑海中浮现。
明阳的阴所，应当是祂退居其次、从容复生之处。
可逸阳真君……怎会在晦鸢真君的阴影之中出现！
林清昼位于北海，距离几位尊者更近，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更大。
在那道通天彻地的身影出现的刹那，他便感觉到一股浩瀚无垠的威压自天穹垂落，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此刻的北海已经化为漫天黄沙与大漠。
那黄沙自虚无中涌出，铺天盖地，将整片海域填满。
海水被黄沙吞噬，礁石被黄沙掩埋，连那漫天的离火之光都被黄沙遮蔽，变得昏黄黯淡，有血色在大漠上弥漫。
此刻若非他将自己的位格挂靠洞天，又有青木金性加持，他的模样必然同样凄惨。
『东华青仪洞玄性』浮在他手中，青光大盛，那青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将那漫天黄沙与血色隔绝在外。
他依旧灼灼看着天上的模样。
如今许多东西已经明牌，包括金性在内，他已无需隐藏。
那占据了天地、以大日为斧钺的身影立于漫天大漠之中。
祂的身形模糊不清，那斧钺在祂手中缓缓举起，斧刃上流转着万古不灭的明阳光辉，那光辉之中蕴含着帝王之威、君父之仪、尊卑之序、纲常之礼。
祂劈向长明真君。
那画面朴实无华，没有神通翻涌，没有法术交织，没有异象纷呈。
只是一斧，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如同凡间樵夫劈柴，如同庖丁解牛。
可这一斧落下，整片天地都在颤抖，斧刃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时间被扭曲，因果被斩断。
这一斧，让林清昼流下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