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随意地在嘴角抹了一把，手背上沾着未干的血迹，他也不在意，只是靠在玉座上，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望向下方恭立的长子。
“北海那边派了使者来，商议天漏之事？”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说不出的阴冷。
敖叡恭声道：
“是。北海龙宫遣使前来，说天漏之处愈发扩大，海水倒卷而上，漏入天外，已绵延千里。若不加处置，只怕……”他顿了顿，斟酌着言辞，“只怕北海要重蹈南海覆辙。”
北海天漏，无数海水倒卷而上，漏入天外，对于龙属而言，这自然是如今最紧要之事。
作为今世与“海”绑定最深的族裔，龙属无法接受北海重蹈南海覆辙，最终倾覆。
南海已经没了，若北海再倾覆，剩下的东海与西海，又能支撑多久？
敖苍闻言，忽然冷笑一声。
“既是那几位真君做下的事，只让敖毓去寻逸阳、蚀月、赤寰三宗便是，找我又有何用？”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敖叡自然是不敢接的。
他深知父亲的脾气，此刻多说多错，只垂首道：
“依照父王之意……是不见那位使者了？”
敖苍不耐烦地挥着那只硕大的手，袖袍带起一阵腥风：
“让它哪凉快待着去，北海的事，与东海何干？”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轰隆之声，如雷霆滚过天际，震得整座水晶宫都微微发颤。
敖叡面色微变，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下一刻，一道银白色的硕大龙躯硬生生挤进了水晶宫。
那龙躯通体莹白如皎月，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清冷的银辉，将整座大殿映得一片霜白。
龙首高昂，龙角峥嵘，一双银色的竖瞳之中倒映着漫天珠光，气势惊人。
那银龙在殿中盘旋一圈，身形骤然收缩，化作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地上。
那是一个女子，她生得极为成熟，眉眼间透着岁月沉淀的风韵，身量高挑，一袭银白长裙曳地，在珠光下流转着淡淡的月华。
她周身少阴之气浓郁得化不开，那气息清冷如霜，皎洁似雪，所过之处，晶面上便覆上一层薄薄的霜花，赫然是一位少阴一道紫府后期的龙王，距离五法俱全也不过一步之遥。
敖毓步入殿中，目光落在玉座上那道披头散发的身影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兄长这话何意，四海龙族，同气连枝。南海已失，若北海再倾覆，东海又岂能独善其身？兄长未免太过凉薄了些。”
敖苍靠在玉座上，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斜睨着她，全不在意。
他斜斜地靠着，如同一条盘踞在深潭中的老龙，冷冷地看着闯入自己领地的同类。
“补天石去找【东戊天】要。”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再不济去找【九韶天】，那些人手里什么没有？找我一个紫府龙王做什么？”
敖毓闻言，面上的笑意不减，银色的眼眸望向玉座上的兄长，声音依旧淡然：
“天漏之事，自然要仙人出手，我也不劳兄长。只是蓬莱在东海，兄长应当知晓位置。”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敖苍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目光如两柄烧红的铁钳，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敖毓却只是静静地站着，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任由他打量。
良久，敖苍忽然冷笑一声。
“我敢给你，你当真敢去不成？”
敖毓淡然一笑，那双银色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
“兄长敢给便可。”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敖苍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游移，似乎在掂量她这番话的分量。
终于，他收回目光：
“凉娥虽修少阴，胆子倒是够大，这等因果也敢沾染。”
敖毓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微微侧首，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她如今时日也不算多，第五道神通为了保全转向全丹，靠着全丹延寿之法勉强度日，却无求金之法可言。于她而言，无论如何也要拼上一把，北海之事恰逢其时。”
她左手勾着自己头发，声音愈发从容：
“一如沧月秘境，填补南海，让人背负救世之职，却也给了紫府之路。北海补天的功德与天命……虽不足以将一个人推上金丹，却也能大大给予助力。”
她的目光落在敖苍的面容上，声音轻柔：
“何况……全丹本就是娲皇建下的道统，正合此道。”
敖苍靠在玉座上，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中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既如此，她又何须让你跑这一趟？自己来便是。”
敖毓闻言一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正如兄长所想，如今的天漏还不够大，救世之功不够多。她需要再拖延一段时日，待天边缺口加大，功德圆满之时，方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殿中之人谁都知道，所谓“拖延”意味着什么。
每多拖一日，便有无数海水漏入天外，无数海域枯竭，无数生灵涂炭。
敖苍没有接话，他只是靠在玉座上，声音平淡如常：
“她给了你何等好处，竟让你用整个北海去和她赌。”
敖毓淡然一笑，却未予答复，她银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满殿珠光，面上笑意从容如初。
敖苍也不追问，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一物，随手一掷。
一道卷轴自他手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敖毓面前，悬停在她身前半尺之处。
那卷轴通体呈深沉的玄黑色，以金丝织就的带子束着，带子上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玉珠中隐约可见一道门户的虚影。
“去吧，此乃蓬莱的信物。”
敖毓伸手接过那卷轴，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
她垂眸看了一眼，收入袖中，抬起头，笑道：
“多谢兄长。”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敖叡身上。
那少年自她入殿后便一直垂首立于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敖毓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走上前，轻轻揉了揉敖叡的头顶，这位东海龙太子身子微微一僵，却不敢躲闪，只将头垂得更低。
“好好修行，将来东海的事，还要靠你。”
说罢，她收回手，转身向殿外走去，银白的长裙在她身后轻轻飘动，在晶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银痕。
走到殿门处，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兄长保重。”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迈步跨出殿门，银光一闪，那道修长的身影已化作一条银白巨龙，腾空而起，穿出水晶宫，没入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