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刃极小,不过三寸来长,形如柳叶,薄如蝉翼。
色泽纯金,金芒之中却裹着一层暗白色的光晕,如雾气般缭绕不定,将刀刃的真容遮掩得朦胧不清。
刀刃经过之处,那漫天翻涌的朱砂与汞光竟齐齐凝滞。
赤红的朱砂粉末如被冻结,银白的汞珠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最先变色的不是林清昼,亦不是赤寰宗的两位真人,反倒是一旁的敖毓龙王。
那道自朱砂与汞光深处浮现的影子,那柄被暗白包裹的金色刀刃——她自然认得。
她修行千年,坐镇北海龙宫数百载,见过天下灵宝无数,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从一件器物上感受到如此浓郁的死亡之意。
敖毓龙王的瞳孔骤然放大,猛地后退半步,周身银白辉光大盛,少阴神通在这一刻全力运转,月华如潮水般涌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裴隐玉!”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失真,全然不见了方才的从容与矜持,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恐惧:
“你大胆!”
裴隐玉。
这个名字落在林清昼耳中,他面色依旧平静,早有预料。
裴隐玉,当今蚀月宗硕果仅存的大真人,厥阴一道晦鸢真君之下的第一人。
此人修行六百余年,五法俱全,又听闻曾经历过转世,早就被视为余位之选。
而此刻,更为重要的是她手中那柄被暗白包裹的金色刀刃——
【浊琅戮仙】。
此物乃上古兑金灵宝,位格极高,来历之尊贵,足以让任何知晓其根脚的修士为之变色。
昔年天庭初立,三界初定,天帝为震慑四方、巩固权柄,欲求利器以行刑戮之事。
那时司职刑罚的,正是兑金之位。
兑金者,叛逆之金,弑杀之金,其性阴狠,正是行刑的不二之选。
天帝遂召兑金真君,命其取太白星核之精、天刑玄铁之髓,以九天神雷为锤、以地心业火为炉,铸成一十八刃。
刃成之日,太白星为之黯淡,天刑之位为之空缺,天地之间,万兵齐鸣。
天帝以指尖血为刃开锋,赐名“太白刑天”,意为“代天行刑,斩罪诛逆”。
诸刃从此成为天庭最隐秘的刑器,专司处置那些犯下滔天之罪、却又不能公开审判的存在。
后天庭崩塌,十八刃散落世间,大多损毁于漫长岁月之中,剩余几柄被一位不知名的炼器师以无上神通熔铸,化为七柄匕首,分赐天下七大道统,以为盟约之信物。
这便是【浊琅戮仙】的由来。
七柄匕首,各有所属,数千年来,或遗失,或损毁,或被人珍藏密敛,极少现世,如今存世者,不过二三。
而裴隐玉手中这一柄,正是当年赐予厥阴一脉的那一把。
这柄匕首的位格,远比寻常灵宝要高得多。
天庭遗物,天帝亲赐,位格之高,仅在法宝之下。
它历经千万年的岁月流转,被一位又一位主人祭炼传承,其中不乏真君级别的存在。
哪怕是块顽石,被这等存在祭炼千万年,也该成了通灵至宝,更何况它本就是天地间最锋利的刑器。
裴隐玉虽修行厥阴,并非兑金修士,无法发挥此宝的全部威能,可哪怕只能催动十之二三,那也足以让任何一位紫府修士粉身碎骨。
上一个猝不及防被这匕首正面击中的,是西海一位修行七百年的紫府后期大真人。
那位真人修行戊土之道,号称金刚不坏,肉身之坚固,在当世紫府之中足以排进前三。
可被这匕首轻轻一划,那号称不坏的金身便如薄纸般撕裂,连真灵都未能逃出,当场神形俱灭。
而此刻,这柄刀刃悬在北海之上,悬在林清昼身前不过数丈之处。
若是林清昼死在这里——
敖毓龙王不敢想下去。
广寒宫已然选择庇护林清昼,赤寰宗更是林清昼的师门。
长明真君刚刚证道,南明真君虽被拖入阴影,可那等存在,岂是轻易能困住的?若林清昼当真陨落在此,广寒宫与赤寰宗的怒火,谁能承受?
她咬了咬牙,银白色的少阴之光骤然炽盛,那光芒自她周身涌出,如霜如雪,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招呼林清昼一同撤离,便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向着北海深处疾遁而去。
无论如何,这是金丹之间的博弈,与她无关。
她虽为紫府后期的龙王,身份尊贵,但在这等近乎金丹层面的交锋面前,连自保尚且勉强,又岂敢奢望插手?
凉娥真人已陨,她此番前来本就一无所获,若再将自己搭进去,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银光在太虚中拖出长长的轨迹,转瞬便消失在北海的苍茫夜色之中。
凌栩真人与凌决真人更是有心无力。
自那柄匕首自朱砂深处浮现的刹那,一股浩瀚无垠的威压便如天塌般倾泻而下,将整片北海之极笼罩其中。
凌栩真人只觉得双腿如灌铅水,动弹不得。
她拼命运转神通,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束缚,可那威压却如附骨之疽,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她的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凌决真人的情况比她更糟。
他修为本就略逊于凌栩,又常年钻研阵道,斗法并非所长。
此刻被那威压笼罩,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那柄金色刀刃的影子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仿佛随时要将他吞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庚金神通运转,将心神沉入升阳府中那枚离火符箓中。
离火之光在他体内升腾,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无形的桎梏。
两位真人立于虚空之中,身形僵硬如石雕,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唯有林清昼,依旧负手而立。
他立于那片被威压笼罩的天地之间,一袭青衫在风中轻轻飘动,面上不见半分惊惶。
那双青瞳倒映着那柄悬于身前的金色刀刃,倒映着刀刃上那层暗白色的光晕,倒映着光晕深处那抹纯金的光芒。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柄足以让任何紫府修士闻风丧胆的戮仙之刃,不过是一件寻常器物。
“裴道友,等候多时了。”
匕光瞬息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