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紫竹林中那株高大的潇湘紫竹上,实则一直停留在身前的白衣男子身上,不曾移开。
自今晨见到这位仙官的第一面起,他便一直在揣测对方的来历。
玉真一道的大神通者。
这是他最直观的判断——那周身的玉真之气纯粹到了极点,便是他在江南见过的那些玉真紫府也远远不及。
可矛盾的是,此人的神通波动却远比那些积年玉真修士要弱,甚至比他这个紫府中期的兑金剑修还要弱上几分。
位格极高,神通平平。
这种矛盾,在修士身上极少出现。位格与修为往往是同步增长的,位格到了,修为自然水到渠成;修为精进,位格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像这样位格远超修为的存在,他只在一类人身上见过——那些与大神通者伴生的灵修,或是古仙道留下的器灵。
譬如昔年巽岚真君成道之时,呼出的第一口气便化为了灵修,至今仍在桐仪林中,虽不过筑基修为,位格却极高,便是大真人见了也要以礼相待。
眼前这位玉郜,想来便是类似的存在,真君证道时的伴生之物,得了天大的造化,被点化为灵修,一步登天。
他此前从未听闻真君座下有玉真修士,如此一来,便合理了许多……
萧钺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
无论是何来历,那是真君座下仙官,他只需以礼相待便是,不必多思。
玉郜左手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望着林云珏。
他的跟脚乃是一道【郜白玉华】,乃是极为罕见的玉真灵物,稀有程度不亚于【太阴月华】。
可品阶虽高,却终究只是紫府级数。
真君以灵器将自己点化为灵修,又因真君证道时,自己的位格随着青木果位的稳固而水涨船高,连带着如今出了洞天也能维持紫府修为。
可跟脚终究是跟脚,他毕竟不是一步一个脚印修上来的灵修,而是被“拔濯”而生的存在。
不过虽然他根基虚浮,神通偏弱,可若论及玉真一道的眼界与道行,紫府之中少有人能及。
他一眼便看出了林云珏迟迟未能练气的症结。
天赋。
说是灵窍不通、根骨有瑕也好,功法有误、师教不当也罢,归根结底,最为重要的,便是单纯的天赋不够。
林氏已将服气养性道的难度估算得极高了,可还是低估了。
这条古仙修的路子,本就是为那些天纵之才准备的。
它对天赋的要求苛刻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灵窍、根骨、悟性、心性、命数,缺一不可。
其中任何一项稍有不足,便会被这道门槛死死卡住,任你资源再丰厚、功法再精妙,都无济于事。
林云珏此前的天赋在寻常修士中已算上佳,放在服气养性道中却远远不够。
纵然林清昼证道让林氏血脉天赋连升数级,她的底子终归差了些。
若无太清真君证道、以至血脉拔濯这一遭,她恐怕真要等到不惑之年后,才有望叩开练气的门扉。
天赋二字,便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任你如何勇悍、如何坚韧,翻不过便是翻不过。
可金丹手段不同。
金丹真君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做到许多下修想都不敢想的事。
没有灵窍,以清炁灵物点化便是;根骨不足,以天材地宝重塑便是;天赋不够,以仙家丹药拔濯便是。
林清昼虽不便亲自出手,可他的手段从不只限于自身。
证道之前他便已是丹道宗师,证道之后丹鼎之妙更是被他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今他随手一炉,便是数不尽的灵丹妙药,品阶高的可怕,偏偏所需原料大多只是凡物,连凡人也得以。
玉郜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那玉瓶不过一寸来高,通体莹白,瓶身上以极细的笔触刻着一株芝兰,寥寥数笔,意态萧散。
他揭开瓶塞,一枚丹药便自瓶中缓缓飘出,悬浮在掌心之上。
那丹丸只有绿豆大小,通体呈浅浅的碧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纹路不似人为雕琢,倒像是丹药自行凝成,一圈一圈,如同树木的年轮。
丹药出现的刹那,天地之间忽然有异象浮现。
竹林中那些经年不散的幽碧雾气,在这一刻骤然活跃起来,如同被什么力量搅动,向着丹药的方向缓缓流淌。
雾气所过之处,紫竹叶片上的露珠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发出滴答雨声。
天穹之上,有极淡的木青色光华垂落,将那枚小小的丹药笼罩其中。
林云珏看得呆住了。
她修行虽未入门,眼力却不差。
家中灵物见得多了,紫府级数的灵药也在福地中见过几样,却从未见过哪一枚丹药能引动如此异象。
她下意识地去看林云殊,却见妹妹那双清亮的眼眸也微微睁大了几分,显然也被这异象所惊。
萧钺的目光同样落在那枚丹药上。
他修行多年,见过的丹药不计其数,可眼前这枚小小的碧色丹丸,与他所知的任何丹药都不相同。
它的气息太过精纯,精纯到近乎虚幻,仿佛不是用灵物炼成,而是直接从天地间截取了一段木德精华,凝聚于此。
出自真君之手。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心中一凛,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枚丹药。
玉郜托着那枚丹药,目光落在林云珏身上。
“三息之内咽下,否则药性便散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不带任何催促之意,却让林云珏骤然回过神来。
她看着那枚悬浮在玉郜掌心的碧色丹丸,喉头微微发紧。
她不傻,看得出这枚丹药价值连城,便是紫府修士也未必有机会服用。
那位紫府剑仙虽未开口,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动容她看得清清楚楚——能让一位剑仙失态的东西,岂是她一个未入门的修士该觊觎的?
可仙官已发了话。
她若犹豫,耽搁了时间,便是白白浪费了一枚足以让紫府修士动容的仙丹。
林云珏咬了咬嘴唇,上前半步,双手接过那枚丹药。
入手轻若无物。
她不再犹豫,将丹药放入口中。
丹丸入喉的刹那,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向下蔓延。
药力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灵窍在扩张。
充盈感从丹田升起,灵力在她体内汩汩涌动,越聚越多,越涨越满,却无处可去。
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那股灵力撑破,五脏六腑被挤压得难受,额头青筋暴起,面色涨红。
便在此时,玉郜动了。
他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符箓自他指尖涌出,金光熠熠,在半空中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符文,那符文形如“玉”字,却又比世间任何“玉”字都要繁复百倍,笔画之间藏着一座山岳的轮廓,又仿佛有一泓清泉在字迹中流淌。
符箓落在林云珏眉心。
漫溢的灵力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眉心的窍穴涌入,在她体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周天运转,灵力不再是无处可去的洪水,被那道符箓牵引着,沿着一条她从未感知过的路径缓缓流淌。
玉郜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明堂之中,有君臣佐使。太一之君,居明堂正中,左为太始,右为太初……”
他念的不是寻常功法,而是仙诀——《太清八素真经》的开篇养气章,这套仙诀脱胎自青帝旧法,又经林清昼以当今之法重新梳理,去芜存菁,便成了如今最适合服气养性道修士练气的法门。
“左目为日,右目为月。日月经天,周流八荒。明堂正中,太一之君。紫户之内,太始右真。黄阙之中,太初左神。三一合德,九真同灵……”
林云珏只觉得识海之中有一座巍峨的殿堂正在成形,殿以白玉为基,以青金为顶,殿中悬着一轮日、一轮月。
日月交替运转,洒落无尽辉光。
她盘膝坐下,双目微阖,面色渐渐平静。
玉郜的声音没有停。
“八景之中,有二十四真。坐镇五脏,周流六虚。发为苍华,脑为精根。眼为明上,鼻为玉垄。耳为空闲,口为玉池。齿为八岳,喉为重楼。心为绛宫,肺为华盖。肝为清冷,脾为黄庭。肾为双阙,胃为太仓。三焦为飞龙,以入巨阙,十二经络为通真之路,历十二重楼,直抵升阳府中……”
文字落入识海,便化作一道道金色符文,嵌入那座正在成形的殿堂之中。
“太始者,形之始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形气既备,万象乃生。万象既生,神真乃降。神真既降,道炁乃凝。道炁既凝,与天同光……”
林云珏只觉得那座殿堂正在急速扩张。
原先不过方寸之地,此刻已化为一片广阔的空间,殿顶向上攀升,高不可测,四壁向外延展,远不见边。
日月悬于殿顶之下,越来越亮,越来越炽,将整座殿堂照得通明如昼。
殿中的白玉地面上,开始有水渗出。
那水清澈见底,从石缝中汩汩涌出,顺着地面缓缓流淌,汇成溪流,聚成浅潭。
水中倒映着天上的日月,波光粼粼,明灭不定。
“二十四真既归其位,八景宫中乃有神明。神明既降,五脏乃安。五脏既安,六腑乃通。六腑既通,九窍乃明。九窍既明,百脉乃行。百脉既行,真炁乃生。真炁既生,与道合真——”
『道合真』
药力在她体内继续渗透,清真二炁在她体内浮动。
玉郜收回手,垂眸看着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萧钺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符箓上,心中微微一沉。
那符箓的手法极为古老,甚至称得上质朴,没有任何花哨的灵力变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一枚符文打出去。
可那符文之中蕴含的神通,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大人的手段,果然不是他能揣度的。
他垂下眼帘,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静静地站在轩中,一言不发。
关乎服气养性道,他自然听闻过,甚至专程研究过。
此道性命双修,如玉郜刚刚所传法诀,自修自性,以五脏六腑比作修行之道,与紫府金丹道格外不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