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绵晋没有急着去取那六枚待审的玉简,而是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头顶那片幽暗中。
他刚来赏善司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逼仄。
如今四十余年过去,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不光习惯,他甚至能从那些玉简的摆放位置、封口朱印的色泽、乃至案头那盏长明烛焰心的明灭,判断出今日当值的判官们心情如何、工作是否顺遂、谁又在磨洋工。
林绵晋伸手取过一枚玉简,五指握住简身的刹那,冰凉的触感蔓延至掌根。
他没有急着以神识探入,而是先将玉简翻了个面,看了看封口处的朱印。
印文清晰,笔画规整,朱砂色泽鲜亮——这是新来的阴官陈恪的手笔,字迹工整得如同刻板印出,一丝不苟,却也因此少了些人味儿。
他微微摇头,神识探入。
简中记载的是一桩跨越三世的因果案。魂名赵璧,阳寿六十有三,生前为江南某郡粮商。
第一世积善平平,得一世温饱;第二世行商有德,童叟无欺,荒年开仓平粜,救活数千灾民,得金云符一枚,来世托生书香门第;第三世便是此世,王璧生于江南王氏旁支,自幼聪颖,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五岁中举人,三十岁时赴京赶考,途中遇山洪暴发,为救落水同窗而溺亡,未能抵达考场。
简末批注:王璧三世累计善功,合得一枚金云符,荫一子,福荫三代。
林绵晋看完,没有立刻批复,他将玉简搁在案上,取过一旁砚台中的朱笔,在简末批了“再核”二字,又押了自己的印。
这类事他如今见得多了,大多另有隐情。
何况出身江南王氏……要赴京赶考也便罢了,竟能在途中溺亡,实在难以想象。
林绵晋将玉简放到左列末尾,又取过第二枚。
这一枚的封口朱印与方才不同,笔画略显潦草,边缘有晕染——是老阴官张惟庸的手笔。
林绵晋神识探入,微微一怔。
简中记载的不是善魂,而是一桩悬案。魂名不详,阳寿不详,籍贯不详,生卒年月不详,唯有一段模糊的记述:“此魂入阴司时,周身裹赤金之光,光中有梵唱之声。判官拟断其来世福报,然其魂不受阴司律令所制,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此事前所未有,存疑待查。”
林绵晋将这枚玉简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信息,才将它放下。
赤金之光,梵唱之声,不受阴司律令所制。
他思虑再三,提起朱笔,在简末批了“呈送魏判”四字,又押了印。
这不是他能决断的事,也不是赏善司该管的事。
既然张惟庸将它混在例行抽检的玉简中送了上来,意思已经很明白——这桩悬案,该往上递了。
林绵晋将玉简从右列取出,单独放在案角,又取过第三枚。
神识探入的刹那,一股浓郁的怨气扑面而来。
林绵晋眉头微皱,将神识稳住,细细看去。
简中记载的是一桩“求判”——非善非恶,而是生前有未了之愿,死后不肯入轮回,求阴司裁断。
魂名苏娘,阳寿二十有七,江南人氏,生前为某富商妾室,因貌美遭主母妒忌,被诬与人有染,沉塘而死。
苏娘死后,其冤魂不散,徘徊于沉塘之处,每夜有哭声传出,闻者无不凄恻。
地方里正数次上报,城隍遣人去收,皆被其怨气所伤,无功而返。最终是赏善司出面,将其魂收归阴司,暂押在此。
苏娘不求来世福报,不求沉冤昭雪,只求一件事——让她亲手将那主母掐死。
林绵晋将玉简放下,沉默了片刻。
这种求判,赏善司每年都要接到几桩,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按阴司律令,冤魂报仇,须得冤屈属实、凶手尚在阳世、且双方因果未了,三者缺一不可。苏娘一案,冤屈属实,主母尚在,因果未了,三条都占了。
按理说,赏善司可以直接裁断,准其报仇。
可问题是,那主母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缠绵病榻,时日无多。苏娘若去报仇,便是亲手杀一个将死之人。这不叫报仇,叫泄愤。泄愤之事,阴司向来不许——不是怕死者受苦,而是怕生者堕入更深的执念,永世不得超生。
林绵晋提起朱笔,在简末批了“暂押,待主母殁后再判”九字,押了印。
他将玉简放回右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便是“功曹”二字的分量。功者,功过之核;曹者,案牍之司。
功曹不是判官,不直接定人生死福祸。却是判官之上的那只眼睛,看着判官们如何定人生死福祸。
林绵晋将砚台中的朱砂又调了调,重新坐正。
案上还有三枚玉简待审,他打算一鼓作气看完,免得明日又积下新的。
他刚拿起第四枚玉简,耳畔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绵晋不必抬头,便知来者是谁。
“林功曹,还在忙?”
来人笑着开口,声音尖细。
林绵晋抬起头。
范佣站在门槛内,今日穿着一身皂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帽翅微微歪着,他天生脖子短,帽翅怎么戴都正不了。
他的面容与范薨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市侩气。
林绵晋搁下朱笔,站起身来。
“范大人。”他拱手,声音平淡,“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范佣连忙摆手,快步走到案前,堆着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
“可不敢当‘您’字,林功曹折煞我了。”
他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案角。
“前日去酆都公干,路过一家新开的铺子,卖些阴司少见的物什。我看这对墨锭成色不错,想着您老常写写画画,便顺了一对来,不值几个钱,您老别嫌弃。”
林绵晋看了一眼那只锦盒,盒面以墨蓝锦缎包裹,边角压着银线,纹样是五福捧寿,放在阳世也算得上精致。
他没有打开,只淡淡道:
“范大人有心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这礼我不敢收。”
范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殷勤:
“林功曹说哪里话,什么功不功、禄不禄的,您老在赏善司这些年,兢兢业业,有目共睹。我范佣虽是个粗人,却也晓得敬重有本事的人。这对墨锭,不过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您老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
林绵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