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一阵阵涌来,视野开始模糊,身形开始摇晃,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不让那眩晕将自己吞没。
天穹之上,那道庞大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那双眼眸依旧漠然地望着他。
祂在等。
这一刹那,无数记忆与景象在毂聂真人眼前浮现。
他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第一次点燃离火的情景,看到了自己筑基时的意气风发,看到了紫府时的道心坚定,看到了这些年来在离焰天中一日复一日的苦修。
他看到了南明祖师离去时那道模糊的身影,看到了离火一道这些年来在天下间的起起落落。
他看到了渌水的侵蚀,看到了离火深处那无声无息蔓延的洞泉之水。
在这生与死的分界刹那,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所有可能。
亦看见了一处穷究不见底的阴处,容纳了世间所有的情欲与柔情。
所有黑暗在一瞬间明亮起来。
毂聂真人面上亮起一点光芒,嫩葱一般的白色照耀而出。
那白色色白且暗,皎皎如晦月,仿佛月之暗面。
它自毂聂真人所见的阴处之中涌出,如丝如缕,如雾如烟,跨越天际,一直蔓延到他的眼前。
霎时间,天地震动。
那身披渌蛇的尊位,以至于更远处的种种神妙与视线,通通在这一刻凝聚。
祂的现身仿佛源自这北海之上的无尽阴影之中,从世间一切阴影可被容蓄之所浮现。
祂没有形体,没有轮廓,甚至没有确切的存在。
祂只是影子本身,是万物投下的暗面,是光明退去后留下的空缺,是世间一切阴影的源头与归宿。
当祂出现的那一刻,无边风月之征与靡靡之音在这海上同时响起。
祂秉持厥阴,不以真身示人。
祂的降临不过是一道影子投射到了这片天地之间,可仅仅是这一道影子,便足以让世间陷入夜晚。
此世在这一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天上的明月明明还在,银白的月华依旧洒落,凡人们依旧在那月下行走、劳作、安眠,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可所有修士的视野,都在这一刻被那昏暗笼罩,筑基也好,紫府也罢,都只觉得眼前一暗,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纱幕蒙住了双眼,什么都看不真切。
北海的潮汐同时被引动,开始不断上涨。
那潮汐来得极快,极猛,不过数息之间,便已漫过礁石,漫过沙滩,漫过山脚。
林清昼所在的岘化涧,此刻已被上涨的潮汐吞没大半。
海水在黑暗中翻涌,浪涛拍打着山岩,溅起漫天水雾。
明阳天光凝成的天阶也好,流淌于天地的离火也罢,所有光芒通通被收束到了祂的影子之中。
没有光亮能穿透那道阴影,没有火焰能在那片黑暗之中燃烧。
世间的一切光明,仿佛都在这一刻臣服于厥阴之下。
就在此时,漫天火光冲天而起,从此处一切可以燃烧的地方同时迸发。
地心深处的岩浆,山野间的枯木,灶膛里的薪柴。
所有的火,所有的光,所有的热,在这一刻齐齐响应。
火光所至,阴影溃散。
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被火光照耀得寸处不存,如同积雪遇阳,如同晨雾见日,瞬息间便消退了大半。
可那色白且暗的莹莹之光并未退去,它只是被火光包裹,恐怖的幻觉充斥在此间每一位紫府心底。
那炽热的离火与厥阴之影在天地间交锋,无人胆敢直视,无人胆敢靠近。
毂聂真人依旧高高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立于天地之间的庞大身影。
天穹之上,所有景象已然消失。
没有身披渌蛇的尊位,没有漠然俯视的竖瞳,没有无穷无尽的厥阴之影。
只有一片无穷无尽的白色。
那白色不是雪,不是霜,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凡俗之物可以比拟的颜色。
那是火焰焚烧到极致之后的颜色,是离火最本源的色彩。
那逐渐离他而去的离火之位在远方颤动着,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玄位赫然轻盈,显现出回归正轨的大气象。
北海的潮汐奇特地停止了上涨。
方才还汹涌澎湃的海水,此刻却纹丝不动。
人世间所有的火焰都颤动起来,世间刚刚陷入的黑暗逐渐开始变得明亮。
那亮色本由明阳光彩所化,此刻却转而被火光点亮。
离火之光。
九黎、中原、江南、江北……
一位又一位的大修士抬起头来,或震撼、或惊疑地望着天际。
有人感应到离火之位的颤动,有人察觉到明阳之光的衰退,有人看到那道立于北海之上的模糊身影,有人只是单纯地被那漫天的赤金之光所震撼。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大事正在发生、将要改变。
天穹之上,那道赤金之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它不再是被明阳之光压制的臣属,终于回归离火本身。
毂聂真人立于那片白光之中,感受着那一道独属于他自己的金性正在与离火余位遥相呼应。
他的身形已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一道淡淡的轮廓,如同一团即将燃尽的火焰,却越来越亮。
毂聂真人穿过层层离火,踏着重重天光,登临天阶之顶,融入了离火之位。
所有火焰都在这一刻同时燃烧到极致,所有光芒都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赤红、杏黄、炽白、纯青、玄紫……
无数种颜色,无数种火焰,无数种光芒,在天地间交织成一片浩瀚的光海。
那光海之中,一道身影正缓缓升起。
那身影已不再模糊,不再苍老,不再枯槁。
祂看不清面貌,一头赤发在风中飘扬如焰。
祂身披万里赭色,肩扛漫天离火,脚踏明阳天阶。
祂是毂聂,是赤寰宗第六代弟子,是离火一道的大真人,是南明真君之后第一位以离火证道的存在。
祂是——
『长明』。
这个念头落下的刹那,天地之间,所有火焰都在这一刻改变了颜色,万火齐明,长明永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