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寄望于旁人。
林清玄自然看得出他这点心思，这老人虽刻意收敛，可那份恨意与期盼实在太过浓烈。
林清玄心中微微一叹，倒也不觉得厌烦。
他知晓天墓岛的遭遇，也知晓他心中那点隐秘和期盼，林氏若能重创释修，于他而言，便如同替天墓岛报了大仇。
这等心思虽有些迂回，却也算不得什么算计。
林清玄收回目光，望向西方天际。
“一切安好，只是八世摩诃在侧，若无大真人出手，只能依托大阵防守。”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谯山听在耳中，却觉心中一沉。
八世摩诃——他在东海时便听闻过这等存在，那是堪比大真人的释修大德，距离法相也不过一步之遥。
林氏的几位大人，竟是在与这等存在对峙？
林清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安抚之意：
“前辈不必忧心，合黎真人与天禄真人皆非寻常之辈，汀州又有朱霞、丹曦两家仙门互为犄角，便是八世摩诃亲至，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况太清真人虽未亲至，却也留有后手，前辈安心在沂州住下便是，旁的事，自有我等应对。”
林谯山闻言，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
若连林氏这等仙族都要依托大阵防守，那释修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怖？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觉有些不对。
不知何时，私塾内的琅琅书声已悄然沉寂。
倘若是寻常课歇，以那些孩童跳脱的性子，早该有嬉闹之声传出。
可此刻四下里静得蹊跷，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
林谯山心中蓦地一悸。
他抬眼望去，只觉眼前景物如浸水中，光影扭曲变形。
林清玄那道身影分明就在身前数步，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怎么也望不穿的水幕。
他想开口呼唤，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林清玄似无所觉，依旧负手立于石阶之下。
林谯山拼力伸手去够，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下一刻，天旋地转，脚下坚实的地面仿佛骤然抽离，他整个人如坠深渊，直直向下落去。
也不知坠了多久。
光明自四面八方涌来，无边无际，煌煌赫赫，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那光不似日月光华，却金灿到近乎可怖，照彻一切，不留半分阴影。
可就在这无边的光明之中，却有血池横陈。
那血池广袤无垠，血色深沉如凝固的墨，表面却翻涌着无数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便有一缕漆黑的魔气升腾而起，在光明之中消散，旋即又有新的魔气从池底涌出，源源不绝，生生不息。
血池正中，一道身影正自在地沉浮。
那身影通体漆黑如墨，轮廓模糊，看不清面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比血池更深的红，比魔气更浓的黑，红黑交织，如两团燃烧的地狱业火。
祂仰面朝天，四肢舒展，任凭那血池中的魔气将自己托起又吞没，口中发出阵阵大笑。
那笑声肆无忌惮，响彻天地，震得光明都为之荡漾。
高天之上，另有一道身影静立。
那身影通体金光流转，庄严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祂身披袈裟，衣纹如水，仿佛蕴含着无上妙谛。
面目被金光笼罩，看不真切，却能感到一道悲悯的目光正从高处垂落，落在血池中那道肆意大笑的身影之上。
金光与血光在天地间对峙，血池中的魔头笑够了，终于缓缓坐起身来。
祂抬起手，随意地拨弄着池中翻涌的魔气，那双红黑交织的眼眸望向高天之上的金光身影，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释迦。”
祂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仿佛老友闲谈，又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旧事。
“你入灭之后，末法时代便要降临了罢。”
高天之上，金光身影默然不语。
魔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祂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漆黑的魔气从血池中升起，在祂掌中凝成一朵含苞欲放的黑莲。
“到那时，我的后代子孙，我的魔子魔孙，会穿上你们的衣裳，住进你们的寺院，捧起你们的经卷。他们会在佛前拈香，会在法座上说法，会让众生以为，那就是佛法。”
“他们会说种种邪说，令多众生入于邪见。他们会告诉世人，贪欲是自在，嗔怒是勇猛，愚痴是安住。他们会把戒律变成枷锁，把禅定变成枯坐，把智慧变成空谈。他们会把寺院变成市集，把法会变成戏场，把僧袍变成华服。”
“他们会争田夺产，会攀附权贵，会欺压弱小，他们会以佛之名行魔之事，以法之相行非法之行。他们会让你那些诚心修行的弟子，那些精进不懈的比丘，那些持戒清净的沙门，无处容身，无路可走。”
祂猛地将手中的黑莲握紧，那莲花在祂掌中碎裂，化作缕缕黑烟，从指缝间逸散而出。
“到那时，世人会以为，那些穿着僧衣、说着佛话、做着魔事的，便是真正的佛法。而真正的佛法，会被他们当作邪说，会被他们诽谤、摈斥、驱逐，不令得住。”
高天之上，金光身影终于动了。
祂微微垂首，那道悲悯的目光落在血池之中，落在那个浑身魔气的身影之上。
“波旬，汝之所言，皆是汝之所见。然汝只见其表，未见其里。”
“时有菩萨、辟支、罗汉，精进修德，一切敬待，人所宗向。教化平等，怜贫念老，鞠养穷厄。恒以经像，令人奉事，作诸功德。志性恩善，不侵害人，捐身济物，不自惜己，忍辱仁和。”
祂将一点金芒轻轻弹落，金芒落入血池之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只是安静地沉了下去，沉入那无边的血色与黑暗之中。
“设有是人，众魔比丘咸共嫉之，诽谤扬恶，摈驱遣，不令得住。”
魔头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得意。
“正是如此，到那时，你那些真正的弟子，会被我的子孙赶出寺院，赶出山林，赶出一切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会像野狗一样流落街头，像乞丐一样受人唾弃，像囚犯一样被锁链捆绑。他们会饿死、冻死、被人打死，会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一捧黄土都得不到。”
祂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高，血池中的魔气也随之翻涌，如同响应祂的召唤。
“而我的子孙，会坐在你的法座上，穿着你的袈裟，捧着你的经卷，受着众生的供养。他们会告诉世人，这才是佛法，这才是正道。他们会让你那些真正的弟子，连开口说话的余地也无。”
金光身影微微颔首，那道悲悯的目光依旧落在祂身上，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汝只知末法将至，不知正法不灭。汝只知魔子魔孙会入我门，不知我门之中，自有金刚护法。汝只知寺院可被侵占，不知道场本在人心。”
“到那时，真正的僧人会离开寺院，到人世间去。他们会走进市井，走进田野，走进每一个有苦难的地方。他们会与贩夫走卒同行，会与屠户妓女共语，会与一切众生同甘共苦。他们不说佛话，不穿僧衣，不行佛事，却处处是佛心，时时在道场。”
“他们会用最朴素的语言，最平常的行止，最不起眼的善举，让世人知道，什么是慈悲，什么是智慧，什么是解脱。”
金光身影抬起手，指向血池之外那无边的光明。
祂坐在血池之中，周身魔气翻涌不定，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震得血池翻涌，震得光明荡漾。
笑罢，祂低下头，那双眼睛望着金光身影，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既如此。”
祂的声音忽然变得庄重，那是一种超越了善恶、超越了正邪、超越了魔佛的庄重，仿佛天地初开之时便已注定的宿命，在这一刻终于被道出。
“魔从仙起，魔往释去。来世，必有血炁之魔，入主释土。彼魔身着袈裟，口诵佛号，心行魔事。世人皆以为魔，唯佛见其为佛。彼魔不入地狱，不堕轮回，不落因果。彼魔将为——”
祂顿了顿，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两轮红日在其间燃烧。
“末法世尊。”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震动。
血池中的魔气骤然沸腾，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漆黑的洪流，直贯云霄。
那无边的光明被那黑气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其后幽深的、不见底的虚空。
金光身影立于高天之上，袈裟纹丝不动。
“如是。”
祂轻声说道，好似在回应一个承诺，又如同在见证一个箴言。
林谯山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那无边的光明、那翻涌的血池、那金光身影与那漆黑魔头，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如同大梦初醒。
林谯山怔怔地坐在原地，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所见的一切，那无边的光明，那翻涌的血池，那金光身影与漆黑魔头，那段关于末法时代、关于正法不灭、关于血炁之魔入主释土的对话，桩桩件件，清晰得如同刻进骨血里。
还未等他出言，下一刻，漫天冰雪自太虚浮现，眨眼之间，此地已陷入一片冰天雪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