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飘散在天地间的青色符文,那些沉入海底的碧光,那些融入水柱的生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归于沉寂。
海面平静如镜,再无逆流之水。
那道天裂依旧横亘于穹顶之上,幽深不可测。
但那些逸散的清浊二气,那纠缠不休的罡风与灵机,都已安静下来。
林清昼收回手,将印玺收入袖中,行云流水,如此大的动静,竟看不出丝毫为难之色。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三道身影,微微一笑:
“幸不辱命。”
敖毓龙王立于半空之中,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林清昼,久久不语。
她修行千年,见过的大真人不知凡几,便是那些号称“金丹之下第一人”的存在,她也见过不止一位。
可这等手段,这等气度,这般轻而易举……
她想起古时典籍中那些关于青帝的记载,那位太清玄明青华仙君,那位九霄青御神君。
青帝为何曾被奉为万妖之主,便是因其『九霄青御神君』的身份,分封了不知多少大妖、大圣。
那份自在逍遥,那份从容不迫,那份以德服人、以道御物的气度,她今日竟在一个不足百岁的年轻大真人身上,窥见了几分影子。
敖毓龙王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她向着林清昼微微一礼,声音比此前多了几分郑重:
“大真人道法精深,令人叹服。”
凌栩真人站在一旁,望着那道青色身影,心中却比敖毓龙王更加震动。
她见过林清昼出手,不止一次,亲眼看着这个弟子一步步走到今日。
在她印象中,林清昼的神通与术法大多靠近三阳——煌煌如日,浩浩如天。
可今日这一手,却全然不同。
那碧光之中没有半分三阳的气息,亦不见明阳的炽烈。
那是一种纯粹、本源的木德之意——生发,滋养,统御,调和。
林清昼修行『祈青阳』这等承袭明阳的神通之后,一身神通反而回归了木德本意。
那道与明阳关联最深的命神通,非但没有让他更加靠近三阳,反而让他复归木德。
他不再借明阳之光以显青阳之威,而是以青木之本,御万物之生。
或许这才是那位青帝之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欣慰还是怅然。
只得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凌决真人亦没有说话,看着天地威力在林清昼的神通之下轻易平复,不知之想些什么。
林清昼立于原地,望向那道横亘于穹顶之上的巨大裂痕,那双青瞳之中倒映着那片无边的黑暗,也倒映着那些在裂痕边缘翻涌的混沌之光。
他收回目光,看向敖毓龙王,声音平静如常:
“敖毓前辈,可以开始了。”
敖毓龙王也不再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袖口之中,一道灵光缓缓逸出。
那光芒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便如长河倒卷,自她掌心涌出,在虚空中铺展开来。
那是一尊炉。
炉高一丈有余,三足两耳,通体呈一种极深的玄黑色,表面不见纹饰,却隐隐有流光在炉身上游走,如汞如银,明灭不定。
炉盖之上,有九道细孔,此刻正有丝丝缕缕的朱砂烟气自孔中溢出,那烟气色呈赤红,凝而不散,在炉顶盘旋成一片小小的云盖。
炉身一出,天地之间便有异象纷呈。
漫天朱砂自虚无中涌出,如红云翻涌,将那道天裂边缘的混沌光海染成一片赤霞。
朱砂之中,又有水银横流,那水银色呈银白,在赤霞中蜿蜒穿梭,如一条条银蛇,将那片翻涌的朱砂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云片。
那炉身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丹砂自炉中喷涌而出,化作漫天赤红的光点,如雨如雾,洒落四方。
丹砂之中,又有水银自炉底渗出,化作无数细密的银线,在朱砂的光点之间穿梭交织,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银网。
丹与汞交织,朱与银相映,光海正中,那尊炉身愈发深沉。
林清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尊在太虚中缓缓旋转的炉身,那双青瞳之中倒映着漫天的朱砂与水银。
他负手立于高空,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飘逸出尘。
“听闻古时娲皇有一仙器,能以九转为核,上通众精,下共光津,吐纳则三华漱泽万灵,傍达三六,中含养生,其事洞而微极,其器浩而长揽。”
“后人唯知仙器有飞丹召霜,煎炼云朱水玉,解金九炉炎霄之效,故而仿照那仙器打造了一众灵器,但大多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他目光落在那尊缓缓旋转的炉身之上,语气中多了几分赞叹:
“但得其形,便已经很了不得了。娲皇仙器,那是何等存在?便是仿品,也足以让天下修士趋之若鹜,而凉娥前辈手中这道……应当是其中上品,得了几分真意。”
敖毓龙王立于他身侧,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侧过头,看向林清昼:
“大真人果然博学多识,连我都不知凉娥道友手中灵宝竟还有如此讲究。我只知此物是她数百年前在东海一处古迹中所得,一直珍而重之地收着,从未示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尊炉:
“凉娥道友修行少阴,走的便是清静无为的路子。她一生极少与人争斗,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道法与延寿之上。”
话音未落,那炉身忽然剧烈一颤。
炉盖之上,那九道细孔同时喷出清冷如霜、皎洁似雪的冷焰。
冷焰之中,那漫天朱砂与水银同时沸腾起来,赤红与银白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浩浩荡荡的光河,向着那道天裂奔涌而去。
光河奔涌之间,那炉身之中,忽然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汞水凝聚而成的人形。
初时只是一团朦胧的银白,渐渐地,那银白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从那翻涌的汞水之中浮出。
待到那身影完全凝实,众人才看清,那是一个女子。
她面容说不上丑,却也只是普普通通,毫无特色。
她立于炉身之前,看不出什么神采,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天裂,周身翻涌着朱砂与水银。
敖毓龙王望着那道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凉娥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