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站起身来。
“再往前,灵机会更乱,建木主干在此处分出南枝,至少要再过两百里,才能走出这片紊乱地带。”
尹奕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修行少阴,控摄水火,对灵机的感知已算敏锐,可也只能感应到脚下数尺之内的变化。
而眼前这位玉真修士,方才不过是闭目感应了片刻,便说出了如此笃定的判断。
“你打算如何?”
魏文举闻言,抬眼望向前方。
远处隐约可见几道身影正在前行,步伐踉跄,显然也被这紊乱的灵机所困。
“一起吧,最后的路途,显然没那么简单。”他说。
尹奕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说罢,她转过身,迈步向前。
尹奕然走得不算快,步伐却极稳。
她似乎找到了某种应对灵机紊乱的法子,每一步落下之前,都会先以少阴之气探路,待确认脚下灵机稳定后,方才踏实。
这样走虽然慢些,却胜在稳妥,不会因突然的灵机冲撞而失去平衡。
魏文举走在她身后约莫数丈之处,将自己的步调节奏保持在略低于尹奕然的水平,既不显得急迫,也不显得迟缓。
走了一段,前方的尹奕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她问。
魏文举微微一怔。
“关于前面这段路。”
尹奕然眼神有些狐疑,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怎么走最省力,走哪条线最稳,你应当比我清楚。”
魏文举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修行玉真之道,他对地脉灵机的感知确实远胜旁人,可这种感知是根植于仙基本身,难以言传。
他总不能手把手教她如何感应地脉灵机。
“前面的灵机会越来越乱,有些地方乱成一团,有些地方却相对稳定。若能找到这些“稳定点”,以此为节点向前推进,便能节省大半力气。”
尹奕然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她忽然侧过头,用余光扫了魏文举一眼。
“那你在前面带路。”
“好。”
………………
“玉者,君子之德,温润而泽,缜密以栗……”
林云珏放下手中的竹简,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林氏第九代的长女。
自出生那日起,家中便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饮食起居有专门的嬷嬷照料,启蒙认字有族中的先生教导,族中长辈有意让她修行玉真之道,自小便将她捧在手心——锦衣玉食,珠围翠绕,起居有专人伺候,修行有客卿指点。
便是族中那些筑基长辈见了她,也多是和颜悦色,从不曾有过半句重话。
这份尊崇,并非全因她长女的身份。
林氏有意托举,在世人眼中显得她地位更加不俗,为的,便是合玉真一道的意向。
玉者,贵也,清也。
养尊处优,方能养出那份气度。
与她同辈的族弟林云峰,自幼便被安排做些洒扫、整理、搬运的杂活——不是族中苛待他,恰恰是为了合他修行的辰土之道。
辰土者,贫瘠、荒芜之土。
常与泥土打交道,常与粗粝为伴,方能体悟那份荒瘠之意。
对紫府仙族而言,每位嫡系子弟各有各的道途,各有各的养法。
可如今,与她一同修行的几个同辈大多已经突破练气,有的甚至摸到了练气后期的门槛。
而她身为本代嫡长女,却连练气的门都还未入,心中焦虑自然一日重过一日。
倒不是她天赋太差,而是她如今修行的,乃是《玉道合真功》的养气法诀——《上琅养气法》。
而无论是《上琅养气法》还是《玉道合真功》,都是古仙修的法门,也便是服气养性道。
服气养性道,不修神通,不练法术,只服气养性,以求长生。
此道性命同修,故而格外难些。
原先她的命数还稍稍差了一些,但自林氏晋升金丹贵裔,她身为嫡长,命数便已然补全,也更坚定了林氏让她修行服气养性道之念。
她抬眸望向窗外。
窗棂半敞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正值花期,串串白花缀满枝头,清甜的香气随风飘入,沁人心脾。
可这平日里让她心旷神怡的气息,此刻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烦躁。
她伸手拿起案上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
那玉珠是她周岁时长辈所赐,通体莹白,质地细腻。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其中,试图感应那“琅华”之气——那是《上琅养气法》所需的第一道灵机,也是此道最初的根基。
可那玉珠只是静静地躺在她掌心,温凉如初,毫无反应。
她睁开眼,将玉珠放回案上,轻轻叹了口气。
服气养性道,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不是不想努力,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按功法所述吐纳调息,直到日上三竿方歇。
午后还要跟客卿学习辨玉识器的本事,晚上回到屋中继续诵读经义、揣摩功法。
一日至少八个时辰,她用在修行上的时间不比任何人少,可就是不得其门。
林云珏又一次叹了口气,将竹简卷起,搁在案角,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
她走到香炉前,拨了拨炉中的灰,又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竹简。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云珏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迈过门槛,缓步走入。
那是一个女子,身量高挑,一袭浅碧色长裙,发髻高挽,只斜插一支碧玉簪,衬得那张温婉的面容愈发柔和。
她面容和善,眉眼含笑,手中托着一只瓷瓶,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白。
林云珏立刻站起身来,面上浮现出惊喜之色。
“姑母,你怎么来了?”
林修婉走到她身前,将瓷瓶轻轻放在书案上,而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李客卿今日有事耽搁了,我来给你送气,顺带看看你。”
林云珏闻言,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心中微微一暖。
瓷瓶中装着的自然是【琅华羽笙】。
正是《上琅养气法》修行所用灵气,需以弱水浸泡七十二种珠宝玉石,再由筑基修士每日采取,一日只得一缕,三十六日方能凑齐一份。
林氏为了替她采气,在漱玉福地中专门设立了三处采气之所,耗费的灵石与人力,不计其数。
家中对她的付出,她心里都清楚。
林修婉见她神色有异,便知她又在为修行之事烦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
“不必着急,服气养性道本就来难,六十年练气都是常有的事。你是我家第一位服气养性道的修士,没有前人可以指点,自然格外难些。
但也不必担忧,真人已经说了,待你将来练气,便会送去蓬莱求学,那可是仙人立下的道统,自然有名师指教。”
林云珏抬起头,对上林修婉那双温和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姑母,我省得。”
林修婉微微一笑,伸手揭开瓷瓶的盖子。
一股清冽的香气从瓶中飘出,那香气如同深谷幽兰,淡雅而悠长,沁人心脾。
香气之中,隐约可见一缕极淡的玉色光点在瓶口缭绕,如烟如雾,周处于虚实之间。
“今日的琅华羽笙品质不错,你稍后抓紧吸纳,莫要浪费了。”
林修婉将瓷瓶递到她手中,温声道。
林云珏接过瓷瓶,双手捧着,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瓶中。
她感受到那缕琅华之气顺着瓶口飘出,在她鼻尖缭绕了片刻,而后被她的呼吸牵引,缓缓纳入肺腑。
那气息入体的刹那,她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在胸中化开,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流淌。
与从前一样,那气息在她体内流转了一圈,便消散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睁开眼,将瓷瓶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林修婉看在眼中,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林云珏与林云殊自小关系便亲密,林修婉更是拿她当女儿看待,故而她和这位姑母也格外亲近。
她靠在姑母怀中,闻着那股熟悉的爻木清香,心中的焦虑与烦躁,渐渐平复了几分。
她闭上眼,在姑母怀中靠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姑母,我是不是……不太适合修行?”
林修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在她背上轻轻一拍,轻声道:
“胡说,你根骨上佳,灵窍通透,怎么会不适合修行?服气养性道本就难,慢些是正常的,你莫要胡思乱想。
修行之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人走得快些,有人走得慢些,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如何?晋衡真人便是如此。
你莫要与旁人比,只与自己的从前比便好。”
她顿了顿,那双温婉的眼眸中多了几分郑重:
“更何况,家中为了让你修行玉真,花费了多少心血?你若先自暴自弃,岂不是辜负了那些长辈的期望?”
林云珏闻言,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姑母说得是,是我太急躁了。”
林修婉看着她,微微一笑,收回手,将那只瓷瓶重新推到林云珏面前。
林云珏应了一声,双手捧起瓷瓶,闭上眼,再次将心神沉入其中。
这一次,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按照《上琅养气法》所载,将那缕琅华之气在体内缓缓引导,顺着经脉一点一点地流转,不急不躁。
那缕气息在她体内流转了数圈,虽依旧消散无踪,可她心中却不再有方才那般焦躁。
林修婉坐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过了许久,瓶中的琅华之气终于被吸纳殆尽。
林云珏睁开眼,将瓷瓶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侧过头,看向林修婉,问道:
“姑母,殊儿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林修婉闻言,轻声道:
“你殊妹妹在练剑,最近家中来了一位紫府剑仙,亲自在教导她,她和你一样忙。”
林云珏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剑仙呐……”
她与林云殊自小便住在一处,林云殊爱剑,她自然也深受影响,平日对剑道颇有研究,知晓如今世上身负剑意之人比紫府真人还要稀少,何况还是紫府剑仙,故而连连追问道:
“那位剑仙是什么来头?”
林修婉有心与林云珏闲谈,为她散心,轻声道:
“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大人亲自安排的,修行兑金之道,在江北一带颇有名望。”
林云珏点了点头,心中为林云殊欣喜。
她站起身,正要说什么,忽然之间,窗外有风拂过。
那风轻盈如羽,穿过窗棂,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一股说不出的清冽之意。
巽风。
林云珏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正轻轻摇曳,串串白花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雪白。
可那风并未停歇,而是绕过老槐树,直直拂入屋中,在她身侧盘旋了一圈,而后轻轻散去。
林云珏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迈过门槛,缓步走入。
少女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之意,一双眸子清亮如秋水,此刻正直直地望着林云珏。
林修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以神识扫过门外。
她看向女儿,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殊儿,你怎么……”
林云殊向母亲微微颔首,而后重新看向林云珏,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目光灼灼。
“云珏,有位自称是真君座下仙官、名为玉郜的大人,指名想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