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容眼神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接话。
林修韫见状,便知趣地止住了话头,将蛊罐收入袖中。
院中安静了片刻。
林清玄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院墙外那片被华炁金光映得通明的天穹,忽然开口:
“你们说,神道若当真复苏,第一个受益的会是谁?”
林修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自然听懂了林清玄话中之意,神道复苏,意味着香火重燃,意味着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祇将重新苏醒,意味着天地之间将多出一股足以左右天下格局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最终会落在谁手中?
是地府?是天庭?是那些隐世不出的古仙修?还是……青玄道?
他没有回答,只抬眸看向林清玄,目光平静如水。
“叔父,这些事,不是我等该操心的。”
林清玄枕在脑后的双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了笑:
“也是。”
林修韫坐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一叹。
她性格向来不喜争端,神道也好,天庭也罢,桩桩件件,都与尊者息息相关。
尊者不开口,谁也不敢妄动;尊者若开了口,谁又能违逆?
修行之道,首重识时务。
从晦朔真人到晋衡真人,从合黎真人到太清真君,林家每一代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便是林家能走到今日的根脚所在。
院中安静下来,三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
桂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愈发浓郁,远处华炁金光的边缘,天色由金转白,再由白转灰。
暮色四合。
林修容抬起头,华炁金光正在缓缓收敛,将天穹的底色一点一点地还给夜色。
他收回目光。
“天色不早了,叔父、姑母早些歇息罢。”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明日还有正事。”
林清玄与林修韫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告辞,转身向各自的厢房走去。
林修容站在院中,目送他们离去。
院门半掩,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流淌,远处华炁金光的最后一缕余晖正在天边消散。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向自己的厢房走去。
夜色渐深。
万象宗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悠长,在夜风中回荡不息。
这是万象宗每日暮时的惯例——敲钟一百零八响,以警醒门人,莫忘修行。
林修容听着那钟声,心中一片澄明。
他忽然想起林清昼当年在筑基时,曾与他讲过的一段话。
那时他尚且年少,对修行之道懵懵懂懂,只知勤修苦练,不问前程。
林绵晋却对他说:“修行之道,不在勤,在悟。勤能补拙,却不能让拙者成巧;悟能开窍,却不能让窍者通灵。勤与悟,二者兼备,方能登堂入室。”
他那时听得似懂非懂,只当是长辈勉励晚辈的寻常话,如今想来,才知那话中蕴含的分量。
修行之道,首重悟性。
勤能补拙,却不能让拙者成巧;悟能开窍,却不能让窍者通灵。
唯有勤与悟兼备,方能登堂入室,窥见大道之门。
他这些年修行瑞炁,对此体会尤深。
瑞炁之道,重在感应天心、积功累德。感应需要悟性,积累需要勤奋。悟性不足,便无法感应天道之微;勤奋不够,便无法积累功德之厚。
二者缺一不可。
林修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他抬起手,一缕紫金色的瑞气自掌心浮起,在幽暗的屋中缓缓流转,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尊贵的辉光之中。
瑞气所至,屋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林修容望着掌中那缕瑞气,忽然想起素心真人白日里说过的话——“华炁者,天地之章也。日月得其明,星辰得其光,草木得其荣,万物得其彰。”
若能华瑞相济,内修福运,外显光华,那便是何等的境界?
林修容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
翌日清晨。
林修容起身时,天色尚未全亮。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崭新的道袍,系好白玉带,戴上紫金冠,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衣着整齐、面容端正,方才推门而出。
院中,林清玄与林修韫早已在桂花树下等候。
“真人。”林清玄微微拱手,“万象宗那边遣人来了,说是请真人去正殿议事。”
林修容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院落,沿着石径向万象宗正殿行去。
清晨的万象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远处的殿宇楼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仙境。
石径两侧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铺了一地金黄,这里的金桂充满了华贵的气息,与太阴之月色白桂截然不同。
林修容的眼神忽然淡了下来,像是暮春时节最后一片薄雾被风吹散,露出其后澄澈的、近乎透明的天光。
“叔父,姑母,你们先去。”
林清玄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与林修韫一同沿着石径向雾气深处行去。
林修容立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桂花的金黄与雾气的灰白之间。
他垂下眼帘,又抬起。
霞光万丈。
那光芒自他周身涌出,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便铺天盖地,将方圆百丈的雾气尽数染成一片尊贵的紫金。
雾气在霞光中翻涌,华炁的金光被这霞光一冲,竟微微退缩了几尺,像是谦让。
林修容的身形在霞光中淡去,再出现时,已立于太虚之中。
此处是万象宗山门之上的太虚,华炁的金光铺展如毯,将方圆千里的太虚染成一片尊贵的宝光。
宝光之中,有戊土之色正在弥漫。
那戊土之色不像寻常土德那般沉郁厚重,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如同深秋的暮霭,又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它在金光中缓缓流淌,时聚时散,时而凝成山峦之形,时而散作烟尘之状,变幻不定,却自有一种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节奏。
戊土之风。
林修容的霞光与这戊土相遇,非但没有互相排斥,反而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