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容见他住了口,方才缓缓开口:
“前辈所言神道衰微之事,应当再无人比汀氏明白,周室之制,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士庶人祭其先。
上下各有分际,尊卑各有等差,祭祀之事,乃维系人神关系之纽带,亦是人伦秩序之外显。
然自东周以降,礼崩乐坏,诸侯僭用天子之礼,大夫僭用诸侯之礼,祭祀失序,神人不分,神道之衰,实从此始。”
汀川涧听着,微微颔首,漫天戊土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暮霭之中。
“神道之衰,固由礼崩乐坏而起,然其根本,仍在‘诚’之一字。”他缓缓道,“所谓华炁之祭,‘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此言祭祀之本,不在仪节之繁简,而在诚心之有无。诚心至,则鬼神格;诚心不至,虽丰盛之祭,亦不蒙福佑。神道之灵验,全系于此。”
林修容微微颔首,没有反驳,却也没有接话。
神道为何会衰落,除却司天、上巫等道衰落外,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外乎是华炁断绝。
听汀川涧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应当也不理解为何这些年天祯真君为何要断绝世间华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垂下眼帘,瑞气闪过,将那些纷杂的思绪一点点压下,过了片刻,方才抬头,道:
“前辈所言‘诚’字,确实是神道之根本,然晚辈尚有惑焉。”
他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汀川涧身上,“古之圣王,以神道设教,使民敬天法祖,不敢为恶。其制也,五祀之礼,社稷之祭,皆有定规。然今之世,庙宇倾颓,香火断绝,神道既衰,民失其畏,天下便多了几分戾气。”
汀川涧闻言,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华炁金光笼罩的天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真人可知,古时封神之事,究竟为何?”
汀川涧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古时有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祇之礼,以佐王建保邦国。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示。以禋祀祀昊天上仙,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以狸沈祭山林川泽,以疈辜祭四方百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神者,民之依;民者,神之奉。神依民而存,民奉神而安。二者相须为用,不可偏废。若民不奉神,则神无所依;神无所依,则民失其畏,民失其畏,则天下大乱。
故古之圣王,必以神道设教,使民知敬畏,守本分,安其居,乐其俗。这便是‘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的真意所在。”
汀川涧侧过头:
“古之圣王,封神以安民,立社以聚民,制礼以教民。
然三代以降,礼崩乐坏,神道失序,天子不再燔柴祭天,诸侯不再瘗玉祀地,大夫不再荐新祭五祀,士庶人不再致孝祭其先。祭祀失其本,仪节存其形,好在如今天庭将立,神道或将重兴。”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了。
林修容若有所思,汀氏……为自己找的退路,似是天庭,但未必太过冒险。
“说来……汀氏有一桩旧事,或许真人会有兴趣听闻。”
林修容微微颔首:“前辈请讲。”
汀川涧的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戊土之风,落向极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山峰轮廓。
“汀氏祖上,曾出过一位大真人,名唤汀佑。先祖生于王朝鼎盛之时,修行真炁之道,不足三百岁便已紫府,乃是当时汀氏最有望证道之人。然他行至参紫关口时,却忽然放下一切,去了江北,在一处荒僻的山村中住了下来。”
“那座山村名为‘三合村’,背靠一座无名小山,村中有百余户人家,以耕种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中有座土地庙,庙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供着一位不知名的土地神,泥塑早已剥落殆尽,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
“汀佑真人到三合村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以寻常老者的身份在村中住了下来,替人看病,教孩童识字,偶尔帮村民修补屋顶、疏通水渠。他还在那座荒废已久的土地庙前,立了一块新的木牌,上面用端正的隶书写了两个字——‘社公’。”
林修容听到这里,眸光微动。
汀川涧却未再说下去,只道:
“天色不早了,真人该回去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林修容,“大祭在即,万象宗诸事繁杂,真人且先回客舍歇息,待祭典之后,若有闲暇,在下再请真人论道。”
林修容拱手道:“有劳前辈,晚辈先告退了。”
汀川涧还了一礼。
林修容不再多言,周身瑞气流转,那道紫金身影渐渐淡去,从太虚中消失,落回万象宗山门之内。
林修容心中思忖,心思却不在这次谈话上,而是另一件事。
汀川涧今日刻意提起汀佑真人,虽只说了个开头便停住,可那话中之意,分明是引着他往那桩旧事上想。
江南这些年,一直有传言,说当年汀佑真人曾留下了一件古灵宝,名唤【大涂车】。
此物与神道关系极为密切,据说能驱策山川、号令鬼神,在神道昌盛之年,乃是有神丹之力的重宝。
汀川涧今日这番话,虽未明说,却处处指向那件古灵宝。
【大涂车】若真能驱策山川、号令鬼神,那便是神道、土德、乃至华炁之间的一桩传承,对汀氏而言,其价值绝不亚于一道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