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韫大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不必担忧，她有办法应对，但朱霞门外那位量力，似乎也有了动作。”
林清崖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站在案后，双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沉默了片刻。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林清玄。
“清玄，你亲自去一趟汀州，带上族中那批备用的丹药和符箓，务必送到修韫手中。”
林清玄微微颔首，不再耽搁，迈步跨出门槛，周身辰土之气翻涌，化作一道昏黄的光芒，冲天而起，没入暮色深处。
林清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久久不语。
夜色沉沉，漱玉山笼罩在一片深浓的墨色之中。
承道殿内，烛火幽幽，林清崖独坐于紫檀长案之后，面前摊着几卷玉简，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朱砂早已干涸。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久久没有移动。
殿外传来更漏的声响，已是子时。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沉重。
他之所以如今这般憔悴，最重要的原因，并非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亦非前线源源不断的求援急报——这些固然让他心力交瘁，却终究是明面上的事，桩桩件件皆有章程可循。
真正压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另一桩事。
家中款冬真人林清鹤，自那日从族中前往赤寰宗后，便再无消息。
那日林清鹤从族中前往赤寰宗，说是去确认林清昼命灯之事，一去便再无音讯。
起初他并未太过担忧——赤寰宗正值多事之秋，封山闭门，便是嫡系弟子也未必能轻易入内，或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可随着时日推移，东海那边传来的消息又不见提及真人回归，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一位紫府真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自家地界，竟毫无察觉。
这让他每每想起，便觉脊背发凉。
能让一位紫府真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至少也是大真人一级出手，甚至……涉及紫府之上的存在。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云歆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
她见林清崖依旧坐在案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色，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又将那盏凉透的旧茶收走。
林清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云歆，东海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林云歆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声道：
“回族长，今日尚无新消息传来，修缘叔父那边……上一次传讯，还是七日之前。”
林清崖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数月之前，东海绛霜岛传来消息，他的次子林修缘在信中问，真人久久未归，族中可有什么安排？绛霜岛的紫府大阵是否需要补充灵石，岛上事务繁多，若无真人坐镇，他一个筑基修士，许多事都难以决断。
林清崖当时便觉事态不对。
林清鹤虽是去赤寰宗，可即便封山闭门，以他的身份和修为，也不该数月毫无音讯，何况他离开之前，曾说过去去便回。
可这种消息，显然不能传出去。
紫府真人失踪，足以动摇人心。
如今释修东下，局势本就紧张，若再传出这等消息，又如何能安定人心？
他压下心中焦虑，给林修缘回了信，只说中原战事吃紧，款冬真人暂时回不去，让他将岛上事务呈给紫苓真人，请那位前辈帮忙看守一段时日。
信送出去了，可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一位紫府真人能失踪数月，便能失踪更久，他必须尽快弄清楚林清鹤的下落。
于是他立刻派人去找管忘忧。
管忘忧是赤寰嫡系，乃林清昼亲传，纵然赤寰封宗，嫡系弟子之间也必然有联系方式。
管忘忧听闻此事后自然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他去了江北，找了林清昼的师姐——太萦真人。
若能通过她联系上太晟真人，或许便能知道林清鹤是否到过赤寰宗。
管忘忧去得急，回来得也快。
可他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林清崖如坠冰窟。
太萦真人亲自联系了太晟真人，得到的答复是——赤寰宗自封山以来，从未有外人入内，款冬真人，并未到过赤寰宗。
那一刻，林清崖只觉如坠冰窟。
一个紫府真人，从族中出发，沂州与炎州对紫府而言相隔并不远，是什么事让他改变了行程？还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到达赤寰宗？
林清崖不敢深想，他立刻传信去了汀州，将此事告知林曦和。
合黎真人的回信只有寥寥数字：按耐不动，打探消息。
他明白林曦和的意思。
如今局势敏感，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若林清鹤真的是被人所害，那对方必然在暗中窥伺，等着林氏露出破绽。
若林清鹤只是被困在某处，那贸然搜寻，反而可能让对方察觉，提前下手。
可明白归明白，他心中的焦虑，却一日重过一日。
林清崖又叹了口气。
他伸手端起那盏新沏的茶，茶汤澄澈，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殿外的夜色愈发深浓。
林云歆早已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一人。
烛火在窗隙灌入的寒气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明灭不定。
林清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殿顶。
藻井上绘着祥云瑞鹤的彩画，还是当年晋衡真人在时，请江南的画师来做的。
那些彩画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鹤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体内有一股暖意在涌动。
那暖意来得毫无征兆，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向上蔓延，流过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眉心。
他体内的生机，前所未有的活跃。
林清崖眉头微皱。
他修行将近百载，虽只是筑基，可对自身的变化再清楚不过。
这股生机来得蹊跷，不似丹药之力，不似功法运转，倒像是……被什么外物牵引。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殿内的光彩不知何时已变得格外明亮，他将目光移向窗棂，窗纸上映着淡淡的光晕，那光晕柔和如月华，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煦。
“哪里来的光辉……”
林清崖低声自语，从椅中站起身来。
他绕过案几，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夜风裹着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鬓角的发丝，他抬眸望去，瞳孔骤然放大。
碧波湖上，零零散散站了十几位修士。
那些人或近或远，或立于湖面，或悬于半空，此刻尽数痴痴地望着东方，一动不动。
他们身上披着一层淡淡的青光，那光芒如水如雾，将他们的身影映得朦胧如画，影子在湖面上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林清崖认得其中几人——有族中的筑基长老，有附庸家族的客卿，平日里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事忙，此刻却齐齐聚在这湖上，如同被什么力量牵引而来，痴痴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天边，月亮依旧悬在西边的天际，清冷如霜，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在月亮的旁边，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更大的明月。
那月通体呈浅浅的青碧之色，浑圆如镜，悬于东方天际，与一旁的银月并行。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却比银月大了何止一倍，几乎占据了半边天幕。
无穷无尽的青色辉光自那轮青月中洒落，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碧色之中，林清崖只觉眼前再无颜色。
下一刻，极北之地，忽有一道清炁冲天而起，与碧光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