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林清玄进来,眸中闪过一丝亮色,上前两步,福身一礼,声音柔婉:
“公子安好,不知公子需要些什么,流珠阁虽小,品类倒也齐全,公子尽管吩咐。”
林清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了开来,声音沉稳:
“让你们主事的来。”
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掩唇轻笑,声音愈发柔了几分:
“公子说笑了,妾身便是这流珠阁的掌柜,公子有什么需要,与妾身说也是一样的。”
林清玄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你做不了主。”
那女子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敛去。
她在这流珠阁做了几年,迎来送往的客人不少,却从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对上林清玄那双沉静的眼眸,到嘴边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本该如此的从容。
她见过岛上那位筑基执事,却从没有人给过她这种感觉。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寻常修士,而是某个她连仰望都不配的存在。
她心中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福身一礼,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公子稍待,妾身去去便回。”
她抬手招来一个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女便匆匆上了楼。
不多时,侍女端着一盏灵茶送到林清玄手边。
他虽接过,却只是端在手中,目光随意地扫过阁中的陈设。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子从楼上下来,面上带着几分恭敬之色,向林清玄福身一礼:
“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林清玄放下茶盏,随她上楼。
楼梯以红木制成,踩上去微微有些声响。
越往上,香气越浓,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
林清玄略感不适。
这地方,比起丹楼,倒更像是青楼。
他脚步不停,随那女子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间雅室,陈设比楼下更为精致。
四壁挂着几幅仕女图,窗前一架琴案,案上搁着一具古琴,琴身乌黑发亮,墙角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弥漫,混着那脂粉气,在室内缓缓流淌。
一个女子早已在窗前的软榻上等候。
她生得丰腴,体态微胖,却不见臃肿,反倒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面如满月,眉目含笑,双颊丰润,唇色殷红,一头乌发盘成高髻,插着几支金玉珠钗,珠光宝气,衬得她整个人熠熠生辉。
她身着绛紫色长裙,外罩一件金丝薄纱,手腕上一只碧玉镯子,指间几枚宝石戒指,浑身上下,珠围翠绕。
见林清玄进来,她起身相迎,笑吟吟地福了一礼:
“公子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林清玄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那女子也不在意,抬手一引,示意他在客座落座,自己则重新坐回软榻上,笑吟吟地打量着他。
林清玄在客座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那女子见他这副模样,捂嘴轻笑一声,声音娇软:
“公子有所不知,我这流珠阁,最擅长的便是用‘月华珍珠’研磨成粉,制成养颜丹、驻颜膏,在北海的女修之中,那可是供不应求的。我还以为公子知晓,是为了追求某位仙子,才会来我流珠阁,倒是我误会了。”
她说着,轻轻摆弄了一下鬓边的碎发,那双含笑的眼睛在林清玄身上转了一圈,笑吟吟地继续道:
“公子这一身气度,一看便不是寻常修士,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来自何方,恐怕……不是北海人士吧?”
林清玄点了点头,认真道:
“在下姓林,来自中原。”
此言一出,那女子面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林——这个姓,在如今的北海,太过敏感。
自那位太清玄阳混元真君证道以来,“林”这个字在北海便骤然有了非同寻常的分量。
建木立宗,青玄道初立,真君法旨传遍北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来自中原”这四个字,更是让这个姓氏的含义变得清晰无比——中原林氏,那位真君的宗族。
她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面色变了又变,僵硬着从软榻上站起身来,收起了摆弄脂粉的轻佻姿态,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妾身……妾身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林清玄摆了摆手,语气不变:
“不必紧张,我此来,是有正事要谈。”
那女子此刻直起身来,面上犹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她这辈子也想不到,林氏的大人会来天罡岛,更想不到……刚一到此,便来了她这小小的流珠阁。
可眼前这人,气度不凡,沉稳从容,又亲口说出“姓林,来自中原”,难道……如今的北海,还有谁敢冒充不成?
她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不敢再有任何怠慢,只垂眸轻声道:
“妾身姚芷,不知大人驾临,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大人见谅,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开口,妾身定当竭力。”
林清玄微微颔首,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我观你这流珠阁的风水布局,与珊瑚坊如出一辙,那珊瑚坊以女修为主,盘踞珊瑚群岛,坊主洛仙子,以炼丹见长,我说的可对?”
姚芷面色微微一变,连忙点头:
“大人慧眼如炬,妾身这流珠阁,确实是珊瑚坊在天罡岛的分号,珊瑚坊的丹药、灵材,大多通过流珠阁销往北海各处。”
林清玄点了点头:
“洛仙子如今可在岛上?”
姚芷连道:
“坊主如今正在岛上,与天罡岛的李执事商议灵草采购之事,大人若想见坊主,妾身这便去通报——”
林清玄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西方天际: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了。”
姚芷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林清玄周身骤然有昏黄的光芒亮起。
那光芒色如黄沙,凝而不散,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姚芷只觉得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那道昏黄的身影已化作漫天沙尘,纷纷扬扬,从半开的窗棂间飘散而出,消失在西方天际。
姚芷怔怔地站在原地,身旁那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问道:
“坊主……那位大人,是……”
姚芷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惊骇压下去,声音低沉:
“不该问的别问。”
………………
林清玄手中辰土之中勾着一股香气,混着檀香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他自方才便已察觉,这股香气与其他脂粉截然不同,其中用过筑基级数的灵材,方能散逸出如此气息。
以他筑基后期的灵识,不过随意一扫,便在岛上另一处方位捕捉到了同源而出的灵气波动。
那波动与手中香气如出一辙,却更加张扬。
土遁之法运转,林清玄周身黄光流转,身形没入脚下的地面。
海岛的土地松散多沙,与中原坚硬的大地截然不同,土遁起来反倒格外顺畅,仿佛游鱼入水,毫无阻滞。
昏黄的光芒在地底穿行,不过数息之间,便已越过数条街巷,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前破土而出。
林清玄现出身形,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前两尊石狮昂首蹲踞,狮目嵌着黑色的晶石。
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高悬一方匾额——“玉梅居”,三字以金粉书写,模拟梅花之态。
门前石阶以汉白玉铺就,两侧各植一株珊瑚树,枝干赤红如血,在暮色中泛着尊贵的光泽。
林清玄负手立于门前,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殿内,隐约有喘息声传出,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