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天下皆知,真人何必专程来青玄道说?万象宗与青玄道素无深交,便是要找人观礼,江南那么多宗门,哪个不比青玄道更近便?”
素心真人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凌决真人,直直落在林修容面上。
“在下此来,是想请青玄道……届时派人观礼。”她的声音清婉。
“万象宗立派数千载,经历过无数风雨,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光景。真君离去,华炁封存,万象宗从此失了根基,未来如何,我不敢妄言。可无论未来如何,今日之事,终究要有人见证。”
她顿了顿,继续道:“青玄道虽与万象宗素无深交,可太清真君证道之时,万象宗亦曾遣人送上贺礼。将来万象宗若有什么闪失,青玄道不必出手相助,只需记得今日之事便可。”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凌决真人靠在椅背上,眉头微皱,却没有再开口。
他听出了素心真人话中的分量——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观礼邀请,而是一次近乎求助的试探。
万象宗在为自己找后路,而青玄道,是他们看中的后路之一。
赤寰宗与万象宗虽关系匪浅,可无论如何,也与青玄道无关,因而他作为赤寰真人,也不便再多置喙。
林曦和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他修行数百年,见过太多宗门兴衰,对素心真人的心思一清二楚。
可他并不反感,甚至有些同情。
失了真君的宗门,便如同失了根的浮萍,再大的基业,也不过是水上楼阁。
林修容没有立刻答复。
他端坐主位,绛紫色的道袍在青阳辉光中泛着尊贵的霞光。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不见波澜,眼眸中没有犹豫,也没有动容。
他在权衡。
万象宗与青玄道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两家没有深交,却也没有仇怨。霁羽秘境中,两家的弟子有过合作,虽称不上推心置腹,却也彼此留了几分体面。
天祯真君离去后,万象宗必然元气大伤。那些曾经依附万象宗的势力,十有八九会另寻靠山。
那些与万象宗有旧怨的势力,也未必不会趁虚而入,江南的格局,将在未来数十年内重新洗牌。
在这样的局势下,青玄道若与万象宗结下善缘,将来在江南便多了一条人脉,多了一份影响力。
这对青玄道而言,是有利无害的事。
可若走得太近,也未必是好事。万象宗失了真君,根基已动,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一个将颓的势力,有时候比一个敌对的势力更麻烦——它会拖着你往下坠,让你在它沉没的时候被漩涡卷进去。
林修容在心中将这些利弊反复权衡了几遍,终于开口。
“真人此言,是万象宗的意思,还是汀氏的意思?”
素心真人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到林修容会问这个问题,因而回答得极快。
“有区别吗?”
“自然。”林修容声音平静,毫不动容。
素心真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都有。”
林修容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汀氏是江南大族,与曾经的毂聂真人、如今的长明真君交情颇深,管忘忧当年游历江南时,便是在汀氏盘桓了数月。
有了这层关系在,汀氏与林氏便不算陌生人。
万象宗失了真君,汀氏作为万象宗的支柱之一,自然要为宗门的未来打算。
此番请青玄道观礼,既有宗门之意,亦有家族之私,二者兼而有之,并不矛盾。
素心真人既是万象宗的真人,也是汀氏的嫡女,她的身份决定了她的立场。
林修容沉吟片刻,又问道:
“万象宗其他几家,可知晓此事?”
素心真人点了点头,声音轻了几分:
“万象宗立派数千载,大小家族数十家,各有各的心思。真君要走的消息,他们自然都知道,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有些人还在等,等真君改变主意;亦有些人,已经开始找后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林修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对万象宗的内部结构并不陌生。
万象宗与赤寰宗不同——赤寰宗是纯粹的宗门,弟子来自五湖四海,虽有家族背景,却不以家族为宗门的核心单元。
万象宗则是典型的“宗门联盟”,以汀、虞、姜、嬴四大家族为根基,四家各掌一方,皆有数位紫府真人坐镇,各司其职,共同维系万象宗的运转。
天祯真君在位时,四家虽有龃龉,却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真君一去,四家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敢保证。
“汀氏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扛起万象宗的担子,晚辈佩服。”林修容语气诚恳,“只是汀氏内部,可曾达成一致?”
素心真人闻言,立刻道:
“真人放心,汀氏内部自然铁板一块,在下今日来此,是奉了家祖之命,可家祖在宗内的地位……也并非一言九鼎。”
林修容微微颔首,心中思忖。
汀氏老祖乃是一位修行真炁的大真人,久负盛名,乃是当世十二炁修士的魁首。
“烦请真人请转告汀前辈,青玄道届时会派人前往万象宗观礼。真君祭天,乃是世间大事,青玄道自当见证。”
素心真人闻言,轻声道:
“多谢真人,万象宗……汀氏上下,感念青玄道之情。”
林修容摆手:“不必谢。只是观礼之事,青玄道初立不久,人手紧张,届时恐无法派出太多人。还望真人见谅。”
“真人客气了。”素心真人抬起头,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青玄道能派人前来,已是蓬荜生辉。人数多寡,皆是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