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韫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着那满树的金黄。
桂花是江南常见的品种,花朵色呈淡金,攒聚在枝头,密密匝匝,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风过时,花瓣簌簌飘落,沾在她的肩头、发间,她也不拂,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那株桂树,落向院墙外那片被华炁金光笼罩的天穹。
林清玄性格向来憋不住事,终于忍不住开口。
“说起来,我有一事不明。”
林修容正在斟茶,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林清玄放下茶盏,斟酌着言辞,“真君要去往天外,为何要大张旗鼓?我翻过族中藏经阁里的卷宗,历数过往数千载,去往天外隐匿的真君不在少数。可那几位大人走的时候,大多是悄无声息的,甚至几百年后,世人才恍然发觉那道果位已经没了回应。”
“真君去留,不必向任何人交代。果位在,权柄便在;果位沉寂,世人自会慢慢习惯。像天祯真君这般,提前数年放出风声,又大张旗鼓地办什么‘封存大祭’的,反倒罕见。”
林修韫微微侧首,目光投向院墙外那片金色的天光,华炁的光芒笼罩着整座万象宗,柔和而绵长,像一层永不消散的华色。
“晚辈也想不明白。”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华炁不显这么多年,天下修士大多以为天祯真君早就失了果位,只是万象宗撑着一个空壳子罢了。如今祂要走,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万象宗照样可以打着祂的旗号再撑几百年。”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修容。“可他偏偏要大张旗鼓地办,这不像是给万象宗留后路,倒像是在……交代后事。”
院中安静了片刻。
“清玄叔父说得不错。”林修容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历朝历代,真君去往天外,确实少有这般大张旗鼓的。走得悄无声息,才是常态。”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落向那片被华炁金光笼罩的天穹。
“可正因为反常,才值得深思。天祯真君为什么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祂要走?祂在怕什么?或者说……祂在等什么?”
林清玄眉头微皱,“怕?一位果位真君,有什么可怕的?”
林修韫忽然开口,“或许……是有所图。”
林清玄看向她。
林修韫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沾了一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圆。
“华炁封存,神道根基动摇,这是事实。可万象宗经营数千年,根基深厚,纵然失了真君,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垮的。以天祯真君的性情,若只是想走,大可以闭关不出,让世人以为祂还在。华炁不显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世人不早就习惯了?”
她抬起手,指着院墙外那片金光,“譬如这道华炁光幕,真君若想隐匿行踪,大可以在离去前将光幕加固,维持千年不散。届时世人只当万象宗还在真君庇佑之下,谁敢轻举妄动?”
林清玄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天祯真君是故意让世人知道祂要走的?”
“不只是让世人知道。”林修韫收回手,目光落在那片被茶渍洇湿的石桌上,“或许如从前的南明真君一般……祂是在逼一些人动手。”
院中又安静了片刻,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避而不谈。
也便是如今林氏有太清真君在,他们才有在万象宗谈论天祯真君的底气,换作从前,恐怕连提都不敢提。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桂花的香气在暮色中缓缓流淌。
远处华炁金光的边缘,天色正在由金转白,万象宗的弟子们正在为三日后的封存大祭做着最后的准备,偶尔有几道遁光从院墙上空掠过,也不停留,径直向宗门深处去了。
历史上去往天外、进而隐匿的真君,确实数不胜数。
林修容在族中藏经阁翻阅过不少相关记载,那些真君的离去大多是悄无声息的,今日还在果位上稳稳坐着,明日便没了回应,未必是去往了天外,亦有真君主动选择隐匿的可能。
世人起初还会惊慌,可日子久了,便也慢慢习惯了。
何况,真君若想隐匿行踪,手段多的是。正如天祯真君能让华炁断绝数千年,让天下修士都以为祂失了果位,其他真君自然也能做到类似的事。
果位在真君手中,是器,是工具,是权柄的延伸。真君想让世人看见,世人便能看见;真君不想让世人看见,世人便如盲如聋。
万象宗这道笼罩千里的华炁光幕,在真君离去后至少还能撑上数百年。
若天祯真君当真想给万象宗留后路,完全可以在离开前将光幕加固,再以秘法封存一缕华炁本源,让万象宗的紫府修士能借此维持宗门运转。
世人不知底细,只当华炁仍在,真君犹存,谁又敢轻举妄动?
可祂偏偏没有这么做,反而大张旗鼓地放出消息,邀请各方势力前来观礼,仿佛生怕有人不知道祂要走。
林修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沉浮的茶叶上,思绪渐渐飘远。
南明真君当年离开时,也是这般大张旗鼓。
那时赤寰宗正值鼎盛,南明真君于离焰天中设宴,遍邀天下金丹势力,席间抚琴高歌,饮罢便纵身跃入太虚,从此一去不回。
世人皆以为祂托词天外访友,实则一去不归,直到荧惑显耀、离火复归,人们才恍然惊觉。
天祯真君如今的行事,与当年的南明真君何其相似。
当年南明真君……自然有自己的目的,可天祯真君呢?祂又想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