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殿内,林修韫独自立于殿前石栏之侧。
她一袭灰裙在从建木枝叶间漏下的天光中泛着沉静的色泽,腰间悬着那盏六角琉璃灯,灯内朱红光芒敛得极淡。
建木主干在此处微微收束,形成一方天然的平台,青玄殿便坐落其上。
殿前石栏以建木枝条编就,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林修韫垂眸望去,目光并未落在广场上那片人山人海之中,而是穿透层层枝叶,落向脚下这株通天彻地的巨木。
建木。
在她眼中,这株巨木并非凡俗修士眼中那般青翠欲滴、生机勃勃。
她以震木之道观之,建木的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每一条纹理,都在她眼中化为一道道玄妙的道纹。
震木者,动也,起也,惊也。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
自太清真人证道神通以来,她更是时常得真君指点。
真君只需一言,便能将震木之道的精义传入她心神之中。
自她筑基以后,因时常得林清昼教导,她对震木的理解便已超越了从前数十年苦修的积累。
可越是参悟,她便越是发觉,眼前这株建木与寻常甲木截然不同。
甲木者,栋梁之材,参天之木。
其性至刚至直,刚直更胜于乾金,锐利不逊于庚兑。
古时建木生于天地之中,上通天穹,下入九幽,为万木之根本,便是因其甲木之性纯粹到了极致。
可眼前这株建木……虽亦有甲木的刚直与坚韧,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幻之感。
它的枝叶确实青翠欲滴,它的主干确实挺拔如山。
可林修韫以震木之道观之,却能清晰感知到,这株建木的根须,却并未扎根地脉。
它看似直通北海之下的地脉,实则有一半的根系延伸进了另一重空间。
梦界。
林修韫心中微沉。
她虽不修幻梦之道,却因蛊道之故,对这些玄之又玄的领域涉猎颇深。
许多蛊虫便生于梦境与现世交界的混沌之处,她炼制那【血餍化佛蛊】时,更是曾以梦界为炉,以众生妄念为薪。
她能感知到,建木根须延伸的方向,正是梦界深处。
建木为何会将根系扎入梦界?
林修韫垂眸沉思。
她想起真君证道时所言——“第三之纪,自此而始”。
纪元新启,甲木当兴。
建木复现,便是甲木复兴之始。
可甲木复兴,为何要与梦界牵扯?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
以她如今的修为,便是想破脑袋,也未必能参透真君的深意。
但她能确定一点——这株建木的虚幻之感,并非建木本身之过,而是真君对甲木未来的某种期许。
建木如今的状态,介于虚实之间,既存在于现世,又扎根于梦界。
这是甲木之道的一次嬗变。
从纯粹的、刚直的、立足于现世的甲木,转向某种更加不可测的形态。
她虽无法参透其中深意,却能以此印证自己的道途。
震木与甲木,本就同源而异流。
甲木立其体,震木行其用。
若能参透建木之性,她的震木之道,必能再进一步。
林修韫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蛊罐。
那蛊罐通体墨绿,表面镌刻着无数繁复的蛊纹,每一次游动,便有淡淡的荧光自纹路中流淌而出。
她揭开罐盖。
一只蛊虫自罐中缓缓爬出,攀上她的指尖。
那蛊虫极小,不过米粒大小,通体呈浅浅的银白色,形如一只精致的蚕蛾。
它的翅翼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翅脉间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光晕,如梦如幻。
它静静地伏在林修韫指尖,六足牢牢抓住她的肌肤,口器微微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林修韫垂眸看着这只小小的蛊虫,眼中浮现出一丝温柔。
此蛊名为“梦螟”,是她花费数年心血培育而成。
其母本是生于梦界深处的一种奇特魇虫,以众生梦境为食。
她用林氏供给的灵物,用自己在战场上收割的血气,用那些从释修金身中提炼的愿力,一代又一代地培育、杂交、筛选。
其间花费的灵物不计其数,甚至涉及紫府级数的灵资。
也就是林氏家大业大,才能支撑她这般挥霍。
换作寻常筑基家族,便是倾全族之力,也未必能支撑一个蛊师如此肆无忌惮地研究,也难怪蛊道会逐渐没落。
数年的心血,终于让她培育出了这只“梦螟”。
此蛊以魇虫为母本,以【血餍化佛蛊】的蛊胎为父本,历经七代杂交,方得此形。
它保留了魇虫食梦的本能,又继承了【血餍化佛蛊】吞食愿力的特性,能在梦境与现实之间自由穿梭,以众生妄念为食,以愿力为生。
这等蛊虫,价值不可估量。
放眼天下,能培育出此等蛊虫的蛊师,屈指可数,这是她林修韫的独门秘法,无第二人能复刻。
林修韫托着那只小小的梦螟,犹豫了一瞬。
建木乃甲木之祖,位格极高,纵然她身为林氏嫡系,是真君的晚辈,可在这等至宝面前,她也不敢有丝毫轻慢。
可真君对她的奇思妙想从来都是表示支持,她咬了咬牙,还是将指尖轻轻按在建木的枝干上。
梦螟顺着她的指尖爬下,落在建木青翠的树皮上。
它在树皮上缓缓爬行,六足轻点,翅翼微微颤动,似乎在试探着什么。
建木似乎感应到了这只小小的蛊虫。
一层极淡的青光自树皮中渗出,将梦螟笼罩其中。
林修韫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要收回手。
可那层青光并无攻击之意,只是在梦螟身上轻轻一扫,便如水波般散去。
建木……不设防。
林修韫见状,松了口气。
她是林氏嫡系,是真君的晚辈,体内流淌着与真君同源的血脉。
建木虽为甲木之祖,位格极高,可它如今的主人,自然不会对族人设防。
林修韫深吸一口气,有了支持,将心中那丝忐忑压下去。
她心神沉入仙基,以神念引导着梦螟。
那只小小的蛊虫在建木的枝干上停下,六足牢牢抓住树皮,翅翼平展,口器微微张开。
它开始产卵。
一粒粒细小的虫卵自梦螟腹中排出,色呈银白,晶莹剔透,如同凝固的露珠。
虫卵落在建木的树皮上,便牢牢附着,顺着树皮的纹理排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梦螟产卵的速度不快,每排出一粒虫卵,它便歇息片刻,翅翼微微颤动,似乎在汲取着什么。
林修韫能感知到,梦螟正在从建木中汲取甲木之气。
那些甲木之气顺着梦螟的口器涌入,在它腹中转化为一种奇特的力量,滋养着那些正在成形的虫卵。
虫卵在甲木之气的滋养下,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银白的色泽渐渐染上一层浅浅的青碧,如同被春水浸染过的玉石。
卵壳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如同建木叶片上的脉络,蜿蜒曲折,疏密有致。
林修韫屏息凝神,以神念细细感知着那些虫卵的变化。
她对梦螟的习性了如指掌,可此刻,她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建木的甲木之气太过浩瀚。
梦螟虽经她数年培育,可骤然接触这等位格的灵机,未必能承受得住。
虫卵的变化比她预想的要慢。
那些青碧色的纹路在卵壳上缓缓蔓延,如同藤蔓攀附墙壁。
一缕一缕,将原本银白的卵壳染成一片浅浅的碧色。
林修韫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虫卵,心中涌起一股欢喜之感。
她的梦螟,若能成功汲取建木的甲木之气,产下的虫卵便能孵化出新一代的蛊虫。
那些新生的蛊虫,将兼具梦螟穿梭梦境的能力与建木甲木之性。
以甲木为根,以梦境为叶,虚实相生,体用兼备。
这等蛊虫,价值倒是无妨,更重要的是,通过观察这些虫卵的变化,她能反向推演这株建木的甲木之性。
梦螟汲取甲木之气的过程,便是一次天然的“解析”。
林修韫生于林氏,自幼便受族中长辈悉心教导。
她天赋出众,修行刻苦,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可她的性子,向来不喜打打杀杀。
她更喜欢独自待在蛊房之中,与那些小小的虫豸为伴,观察它们的习性,培育新的品种,推演蛊道的可能。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实验,于她而言却是无上的乐趣。
战场上的厮杀,于她而言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这梦螟若能成功融合建木甲木之性,产出新一代的蛊虫,于家中有大用。
便是不设置紫府大阵,建木本身的自愈之能便足以抵御绝大多数外敌。
建木位格极高,其自愈之能远非寻常灵植可比。
纵然被人斩断枝干,只需片刻便能重新生长,纵然被人烧毁树皮,只需数息便能重新愈合。
这等自愈之能,比许多紫府大阵还要强横。
可若是能将建木的甲木之气引导至青玄道的各处设施之中……
林修韫越想越是欣喜,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期待之色。
她自幼便喜欢研究这些——如何将蛊道与家族的需求结合,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如何以蛊虫替代人力,完成那些繁琐的、重复的、耗费心力的事务。
她的手中,已经培育出了数十种用于探查、采矿、耕种、建造的蛊虫。
有些蛊虫能代替炼丹师看管炉火,有些能代替炼器师淬炼矿材,有些能代替农夫耕种灵田,有些能代替工匠搬运巨石。
这些蛊虫,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旁门左道,可在她眼中,却是能让家族兴旺发达的利器。
如今这梦螟若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