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土边缘,那座巍峨的莲台依旧悬于半空,慈悔量力端坐其上,双手结着说法印,眼帘低垂,唇边噙着一丝笑意。
他已经在此处坐了两年有余。
两年间,他从未出手,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任由麾下的摩诃、法师、僧兵前赴后继地冲击丹曦阁的紫府大阵。
大阵的阵纹一道接一道地黯淡,灵石一批接一批地消耗,丹曦阁的修士们面色越来越白。
林曦和立于大阵之内,一袭白色道袍在佛光的映照下泛着金色。
他周身黑水流转,弱水之气弥漫,将整座大阵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他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焦虑。
两年对峙,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日里,弘惠摩诃都会在阵外叫骂,言辞粗鄙,花样百出。
起初他还会回几句,后来便懒得理会了。
那和尚骂得口干舌燥,见他不为所动,便也渐渐没了兴致,只是隔几日便来阵外转一圈,骂上几句,然后悻悻离去。
弘惠摩诃如今正立于莲台之上,那尖嘴猴腮的面容上满是讥讽之色,手中九环锡杖在虚空中一顿。
“合黎真人,两年了,你还不肯出来?缩在那乌龟壳里,莫非是要等到天荒地老不成?”
林曦和立于大阵之内,面色不变。
他手中握着那枚【溯脉冥莲】,莲花幽蓝偏黑,内里有无数细小的魂灵虚影游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
他垂眸看着那朵莲花,一言不发。
弘惠摩诃见他不理,面色愈发难看,正要再骂——
忽然之间,天地震动。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自极北的方向传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层层太虚,直直撞入这片被佛土笼罩的天地。
佛土剧烈震颤,那铺天盖地的金色辉光开始明灭不定,莲台上的慈悔量力身形微微一晃,那道始终低垂的眼帘,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林曦和猛地抬起头。
他感受到了。
那股浩瀚无垠的威压,那股让他心神震颤、几乎要跪伏下去的力量。
一道声音自太虚中传来,在天地间回荡不息。
“本座林清昼,今日于极北之地证道,成就『太清玄阳混元真君』……”
林曦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那声音还在继续。
“天下木德当兴,丹道当兴,我道既成,世间不复大疫。四时重立,春秋有信。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四时之序,各循其常。”
“第三之纪,自此而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
“怎么可能?!”
一声惊呼,自阵外传来。
弘惠摩诃立于莲台之上,虽面色惨白,手中九环锡杖剧烈颤抖,那尖嘴猴腮的面容上满是惊骇,可那声惊呼,却来自更高的地方。
来自那座巍峨的莲台。
慈悔量力睁开眼,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里挤出来。
“箴言,箴言明明……”
他的心中此刻已然翻涌如沸。
作为普度道的量力,八世摩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释祖箴言的分量。
释祖曾有箴言:血炁之魔将于二纪之谒诞生,为血世尊,携魔子魔孙奔赴释土,末法之时,正法不灭……
他之所以敢东下,之所以敢在汀州盘桓两年,之所以敢与赤寰、与广寒、与林氏对峙,便是因为那道箴言。
箴言说,第二纪的尽头,才是末法之始。
箴言说,血炁之魔要在第二纪之谒才诞生。
可此刻,林清昼证道成真,亲口说出“第三之纪,自此而始”。
慈悔量力心中震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类尊者所说之言极具天地效力,何况是证道之言,又恰是青木一道。
祂既然发了话,那如今之世便已然是第三纪。
慈悔量力面色惨白,眼眸中浮现出茫然之色。
“第三纪……怎么可能……”
“释祖明明有言,血炁之魔将于二纪之谒诞生,为血世尊,携魔子魔孙奔赴释土……”
他抬起头,望向极北的方向,望向那片正在消散的青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释祖之言……难道被篡改过?”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蔓延,再无可止。
“魔从仙起,魔往释去。来世,必有血炁之魔,入主释土。”
是第二纪,还是第三纪?
是末法之始,还是末法之终?
他忽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那些他笃信了千年的经文,那些他倒背如流的箴言,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从他脑海中抹去某些东西。
慈悔量力面色再变。
他想起释祖箴言的后半句——
“彼魔身着袈裟,口诵佛号,心行魔事。世人皆以为魔,唯佛见其为佛。彼魔不入地狱,不堕轮回,不落因果。彼魔将为末法世尊。”
慈悔量力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不见方才的惊惶与茫然。
可他虽然稳住了道心,却也终于想起了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如今成道的那位太清真君的身份,正是……
眼前这位弱水紫府的晚辈。
念头闪过,他再无停留的心思,立刻从莲台上起身,只觉下一刻便会有净世之光加身。
弘惠摩诃立于下方,仰头望着那道从莲台上起身的身影,连连问道:
“量力大人——”
他话未说完,便见那道金色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释土深处。
弘惠摩诃面色惨白,又看了一眼极北的方向,咬了咬牙,周身金光一闪,紧随其后,遁入释土。
佛土开始收缩。
那铺天盖地的金色辉光,如同退潮的海水,自天穹垂落,自大地退去。
莲台消散,宝幢隐没,梵音沉寂。
那正不知所措的僧兵、法师、金刚,在佛土收缩的刹那,面上浮现出茫然之色。
有人试图抵抗,却被那股收缩之力裹挟着,一同没入释土。
不过数息之间,那铺天盖地的佛土便已收缩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