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转身看向那三个人,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马修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人群面前,他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我是圣安德尔城的人。”他的声音颤抖着,“我家住在圣伦纳德教堂后面那条巷子,挨着制革匠工坊的那排木屋,从巷口数第三间,我是个木匠,在城里的手艺人都认识我。”
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马修抬起手,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
“我...我被送到了希尔加德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里...那里是地狱...他们...他们把我们的皮,一块一块剥下来,用魔法治愈,然后再剥...一次又一次...”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恶魔...他们让我们投票,选出谁当食物,谁当行刑者,吃自己同伴的肉...我...我吃过...”
马修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年轻女人莉亚咬着嘴唇走上前,她的声音同样沙哑,但比马修稍微平静一些。
“我叫莉亚。也是圣安德尔城的人。”她抬起头,看向人群“我以前在河岸街的面包店干活,就是靠近老石桥那家,门口挂着个木头做的面包圈招牌,老板叫卡彭。”
她掀开自己的袖子,手臂上同样是密密麻麻的伤疤。
“在希尔加德城...那些恶魔...”她咬着牙,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们把我们关在笼子里,每天拉出去...剥皮...然后治好,第二天再剥...反反复复...那些恶魔就在旁边笑...”
她说不下去了。
小女孩艾米从莉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噙着泪水,却倔强地没有哭出来。
人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有人开口了。
“骗人的吧...”
“希尔加德城?那地方...”
“肯定是他们找来的演员!”
“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我们在这里一年,那些骷髅从来不伤害我们!”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眯着眼睛,盯着马修看了好一会儿。
“你...你是马修?那个木匠马修?”
马修抬起头,看向老太太:“...是我...您是泰莎大婶?”
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不是被抓到监牢了么?魔导国将监牢的人都转移走了,所以你去了希尔加德城?”
马修低着头,点了点。
“等等!”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盯着莉亚“你是河岸街面包店那个姑娘吧?卡彭老板店里的?”
莉亚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中年男人皱起眉头:“你不是...有一阵子突然不见了,卡彭老板说你辞职回老家了?”
莉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的...我没有辞职...是老板他...”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辞职?那她怎么...”
“所以她是后来被抓了?”
“等等,去年魔导国把所有城市的犯人都转移走了...”
“对!是有这么回事!”
“所以她也跟着那批犯人一起被转移了?”
有人开始意识到什么。
那个杂货铺老板科尔皱起眉头:“所以...希尔加德城就是魔导国转移罪犯的地方?”
“原来如此!”另一个人恍然大悟,“虽然魔导国宣告为了不影响城市安全,将罪犯转移,没想到是被转移到了希尔加德城。”
“那他们在希尔加德城发生的事...”
人群的声音渐渐变了味道。
年轻男人站了出来,他的眉头紧锁:“所以意思是,魔导国把监狱里的犯人都集中到希尔加德城,然后...惩罚他们?”
“可是莉亚犯了什么罪?”先前认出莉亚的男人说道。
莉亚猛地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没有犯罪,是卡彭老板...他卖面包缺斤少两,被人举报了...他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说要罚款,我付不起,就被抓进去了...”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个干活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马修也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只是喝了酒,晚上在外面晃悠...就违反了宵禁...就被抓进去了...我发誓那天只是意外情况...”
人群中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有人皱起眉头,互相交换着眼神。
“违反宵禁...就要被剥皮?”
“缺斤少两是老板干的,凭什么让店员顶罪...”
“这也太...”
但很快就有人站出来反驳。
一个穿着粗布外套的男人大声说:“违反宵禁也是犯法!法律就是法律!要是人人都违反宵禁,城里不乱套了?”
“对啊!”另一个人附和道:“犯罪就是犯罪,不分大小!违反了就是违反了!”
“至于那个姑娘...”有人看向莉亚,语气稍微软了一些:“也许真的是被冤枉的...”
“那又怎么样?”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就算有那么一两个被冤枉的,那又怎样?魔导国把那么多犯人都集中起来管着,城里这一年多太平!你们没看到吗?没有小偷,没有强盗,晚上出门都不用担心!”
“就是啊。”另一个人接话“总不能因为可能有人被冤枉,就不惩罚真正的罪犯了吧?那些杀人放火的,难道也要放过?”
“魔导国做的事情是好事!从整体上来说,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对!就算有一两个被冤枉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哪个地方没有冤案?现在比起以前那些贵族管理时要好太多了!”
人群的声音渐渐又高涨起来。
“魔导国万岁!”
“那些犯人就该被惩罚!”
“你们这些人,带几个被冤枉的来就想骗我们?”
“滚出去!”
马修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他的话淹没在人群的喧嚣中。
莉亚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小女孩艾米躲在她身后,小小的身体也在发抖。
温蒂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平民脸上扭曲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
冥神大人说得对,群体从来不会渴望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们继续相信的解释。
而“他们是为了大家好”这个解释,完美地满足了这个需求。
她看向奎因艾塞和戴德兰,两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奎因艾塞甚至还保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呵。”他轻笑一声,“看吧,我就说这些人没救了。”
戴德兰默默握紧了盾牌。
温蒂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下令,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我不是圣安德尔城的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女孩艾米从莉亚身后走出来,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群平民。
“我...我是希尔加德城的人。”她的声音颤抖,但越来越清晰:“我爸爸妈妈是希尔加德城的人,我们不是犯人...我们什么都没做...那些恶魔...他们把我爸爸妈妈...”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只是...只是想离开那里...所以我说谎了...我不是圣安德尔城的人...但我爸爸妈妈是好人...他们不是犯人...”
小女孩的话让人群沉默了一瞬。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