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降临的,蕾娜记得很清楚,她正把昨晚剩下的麦粥从锅里盛出来,丈夫托比蹲在门口修理那把用了三年的锄头,儿子卢卡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灰尘上画画。
然后天花板开始掉灰,她以为是老鼠,抬头想骂两句,看到屋顶正在变成沙子。
托比扔下锄头冲进来,一把抱起卢卡,拽着她往外跑,他们跑出大门的那一刻,整栋房子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塌成了一堆沙丘。
蕾娜站在漫天沙尘里,手里还握着那把舀粥的木勺。
最初的混乱持续了大约两天,人们在沙子上挖掘被掩埋的东西,在废墟里抢粮食,抢一切能抢的东西。
托比把蕾娜和卢卡藏在一处他用废料搭建的掩体内,自己举着那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管守在掩体出口,两天两夜没合眼。
接着教国的士兵来了。
蕾娜从掩体的缝隙里第一次看到他们,穿着她从未见过的金属装甲,四肢被复杂的机械结构包裹,背上背着方形的金属箱,手中握着造型奇特的武器。
她后来才知道那叫卢恩枪械,而这些与众不同的士兵被称作卢恩士兵。
士兵们一字排开推进城区,所有趁乱抢劫、行凶、强占物资的人被他们从废墟里拖出来,当众用铁链锁在原本的广场上。
短短一天之内,混乱被强行压制,秩序如同被钉入沙地的木桩,虽然生硬,但好歹立住了。
在之后,粮食到了,教国的运输队穿过沙漠,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成了那个下午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虽然蕾娜第一次看到卢恩士兵,但卢恩发动机那特有的轰鸣声她还是知道的,这是神都研发出来,帮助像他们这样农民劳作的魔法道具。
蕾娜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从发放点领到了三袋粗麦粉、一小包盐和一壶饮用水。
她抱着那三袋麦粉回家的时候哭了一路,劫后余生的茫然让她除了哭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之后的日子渐渐有了规矩,原来的市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卢恩士兵的协助下重新组建了临时行政机构。
他把城区的幸存者编成若干个劳动小组,每组分配不同的任务,青壮年负责挖掘,老人和半大的孩子负责分拣,女人们轮流在公共厨房做饭。
蕾娜一家分到的任务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挖沙子,把沙子挖开,找到被掩埋的可用物资,找到被掩埋的人。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灾难只是针对建筑和土地,除了没有可以居住的房子外,还有很多可用的东西都被埋在了沙子里,包括过去的存粮。
“死了也要登记?”
托比第一天领到任务时站在市长的临时办公棚前面,用手里的铁锹撑着地面。
市长从一堆纸页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死了也要登记,名字,年龄,相貌特征,能记多少记多少,神官长的命令,说是以后要复活的。”
托比回来把这话转述给蕾娜的时候,蕾娜正在煮麦粥,她有些不可置信,复活这样的事情在教国并不算稀奇,就算是他们这样的乡下农民也有耳闻。
只是复活魔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使用,如果没有足够的生命力是无法复活的,并且复活的费用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担的。
她搅着锅里稀薄的灰色糊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卢卡的外婆也登记上。”卢卡的外婆在灾难发生时独自在老家,他们后来去找过,只找到一片沙地。
不过显然这样的老人恐怕没有足够的生命力复活,尽管神官长可能在给他们做不切实际的许诺,他们还是很感激。
于是每天天不亮,蕾娜一家三口就扛着铁锹和麻袋出门,跟着小组走到指定区域开始挖,挖出的东西交给物资组,而挖出遗骸交给登记组。
登记组的人会接过每一具残骸,平放在白布上,用炭笔在白布边缘写下发现地点和编号,以便有认识的人能够确认其身份,待到日后复活。
卢卡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就在一旁帮忙捡拾从沙子里翻出来的小物件,他把这些东西擦干净,放进分拣组的筐里。
一天下午,卢卡的小组被临时调往城区边缘,去挖掘一片之前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区域,这里离聚集地有些距离,走路大约要一个钟头。
和他一起被调过来的还有另外几个青壮,还有他的父亲托比也在其中。
卢卡跟在父亲身后,铁锹扛在肩上,比他整个人都高出大半截,沙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他眯着眼睛,忽然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向他们走来。
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矮矮的,佝偻着,像是在沙地上飘。
“那边有个人。”卢卡拽了拽父亲的衣角。
托比停下手中的铁锹,用手遮着阳光望过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确实是个小个子,大概只到他的腰那么高。
他第一反应是哪个走散的孩子,沙漠化之后经常有走丢的小孩一个人在沙地上乱转,他把铁锹往沙地上一插,朝那个身影走了几步。
“喂!你从哪来的?迷路了?”托比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它继续向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定。
托比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看清了,那不是小孩,那是一张烧焦的羊皮纸般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团绿色的磷火,瞳孔处嵌着两枚红色的宝石,正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亮。
托比的脚钉在了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跑。”
卢卡没听清:“什么?”
“跑——!”托比转身抓住卢卡的手腕,用尽全力向身后的聚集地狂奔。
和他同组的另外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怪物,它的身体表面布满了由灰烬和熔岩玻璃拉成的细丝,像是外露的血管,每一次脉搏跳动都会从皮肤裂缝中喷出细小的火星。
它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灰烬尾迹,被风吹散后又重新凝聚,它每走一步,周围的沙地就变色一小片,从灰白变成灰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那几个青壮回过神来,扔下铁锹拼命地跑。
蕾娜远远看到丈夫拖着儿子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身后的沙地上拖着一长串凌乱的脚印,她扔下铁锹迎上去,刚要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托比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怪物...有怪物.....”托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蕾娜顺着丈夫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个从沙丘上缓缓飘过来的东西。
它没有追他们,只是沿着他们逃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移动,双脚离地大约一掌的距离,脚下没有任何足迹,只有沙地表面那一层细微的灰烬波纹。
它那两团绿色的磷火扫过沙地上散落的铁锹和麻袋,像是在驱赶一群不听话的牲畜。
他们跑回了聚集地,蕾娜拽着卢卡冲在最前面,托比跟在后面,一路跑进市长临时办公的那间屋里。
市长正趴在桌上看着城区的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蕾娜和托比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同样惊慌失措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市长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
“有....有怪物....”蕾娜弯着腰喘着粗气,“我...我丈夫还有我儿子...他们在东边挖沙子的时候....看到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