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晖回了一个抱歉式的微笑:
“陈司长,作为主管部门,文物局确实有监管义务,但在这里,文物局更应该中立。”
如果把这里比作法庭,文物局就是法官,海关就是被告,故宫和西大研究中心就是原告。
就算法官想调解,是不是也得原告同意才行?
“吴司长,我明白你的意思!”陈峰点着头,“但我个人认为,应该不是很难。”
正因为是监管部门,操作起来才简单:只是稍稍的暗示一下,再斡旋一下,别把场面弄那么难看,别把结果弄那么爆烈。
你好我好大家好,谁都没有损失。所以,不论是故宫还是西大,不至于这么点人情世故都不讲。
但吴晖却不觉得简单。
因为今天的这些瓷器,所涉及的这个项目:论证日本瓷器工业起源。
就这个课题,对国家而言可谓意义重大。对故宫和西大研究中心而言,好处不要太多:提升政治影响力,使故宫和西大在文物学界、历史界学界的话语权再上一个台阶。
对研究中心和个人而言,好处不是没有,但不多。
说简单点,不论林思成这个中心挂多少个牌,归根结底,它先是民营企业,然后才是研究单位。
企业的使命是什么?赚钱。
但这个项目肯定不赚钱:因为研究核心是工艺溯源,而非像和故宫合作的宫廷瓷一样的失传工艺再复原。
前者就只能增加一点影响力,后者不但有影响力,还能造出来新东西,能往外卖。
而且不但不赚钱,还得赔好多进去。其他不说,就说屏幕上这只铁砂青花碗,以及那几件笔洗。如果林思成愿意卖,少说也是几千万。
当然,对个人而言,肯定能增加一些政治影响力。但有“BTA缓释技术”这个可对外授权的国际专利在手,这点影响力对林思成来说并非不可或缺,顶多也就是锦上添花。
所以,林思成愿意研究这个,完全靠的是抱负,以及情怀。
吴晖和肖恒不想寒了他的心,更不想把他带到歪路上。
更更不想让他这样的人才,泡进这个大染缸,从而消磨了心志。
所以吴晖觉得,还是直接点的好,省得陈峰拎不轻重点:
“陈司长,我直说吧:不论是考古司,还是文遗司,对林思成的这个研究中心都没有直接的管辖权。西大和地方政府有一点,但也不多,更多的是保护性质。”
“要说对这个中心,对林思成作用和影响力,确实有:从部委到地方,以及学校都有。但说实话,真的不多。而且这些作用,都非不可替代。
因为这个中心,本就是以林思成以他个人为核心和框架而成立的。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课题,所有的项目都是他亲自设计,亲自指导、亲自带队研究。”
“取得了这么多的成就,至少有百分之九十,靠的都是他自身的能力。”
“如果他干的不开心了,无非就是换个地方,换个学校,换一批助手。更或是都不用什么学校,林思成自己租幢楼,再招一批研究员,他的这些项目照样搞,照样能搞的成。”
“甚至于,出了国也照样搞,说不定搞的更好……”
“我再说一点:想挖林思成的,不是一个省和市。比如山西,比如江西,比如京城,以及景德镇。如果具体到部门和单位:比如国家文物局、文研院,以及故宫、国博。”
吴晖顿了一下:“只要他愿意挪窝,得到的支持力度只会更大,更多……所以,于公于私,我们只会支持,以及保护,而非给他使绊子,拖后腿。”
听到这句,陈峰的脸都黑了:只是让你们居中调解一下,怎么就成使绊子,拖后腿了?
关键还在于吴晖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表达出来的那一句:你们海关自己惹的麻烦,凭什么让我给你们擦屁股?
李时琛和宋景秋对视了一眼:吴司长,果然被田所长给传染了,一点情面都不讲。
谁都不愿意退让,场面有些僵。
肖恒打了个圆场:“几位,先等结果吧!”
等结果出来,是不是就晚了?
问题是,吴晖油盐不进,肖恒也没有任何想帮忙的意思。
难道直接喊停?
真到哪一步,就一点斡旋的余地都没有了。信不信这一次,就成文物局把官司打到上面去了?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却无计可施。
正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的想着办法,一位研究员拿着报告,递给了方副院长:“马院,结果出来了!”
方院长扫了一眼,看了看几位海关请来的专家:“几位老师,你们也看一看。”
四个人一模一样的表情:跟便秘似的。
林思成指着青花碗的底,说要检测“垫砂”、“足钉”、“垫烧痕”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但问题是,还能不看?
收了钱的。
陈主任叹了口气,接过了报告。
只是一眼,他的脸就跨了下来:检验组不但做了相关性分析,甚至还做了对比?
这是怕他们丢脸丢的不够痛快?
陈主任咬着牙,逐字逐句:
一、成份分析。
检测方法:XRD衍射分析。
取样部位:A、瓷器器口、胎腹。B:足底、垫圈痕迹。
主要成分:A、高岭石(>80%)+多水高岭石。B:石英(50-60%)+绢云母(20-30%)。
次要矿物(电子探针(EPMA)):A、白云母(<5%)。B、钠长石(10-15%)+赤铁矿(3-5%)
SiO₂含量:A、 45-50%。B、70-78%。
Al₂O₃含量:A、 33-38%。B、12-16%。
二、物理特性:
烧结温度:A、1280-1350℃。B、 1220-1260℃。
烧成收缩率:A、线性收缩12-15%。B、 8-10%。
吸水率(生烧):A<0.5%。B= 3-5%。
……
当看到高达5%的吸水率,陈主任的眼皮止不住的一跳:陶器的吸水率才是多少?
他默不作声,把报告往后一递。
三位专家飞速的扫了一眼,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就算多此一举,舍近求远,用陶石粉垫底,中国的陶石也差不到这个份上……
再回想起他们刚才质问田所长那一幕,感觉自己像小丑一样。
说老田胡搅蛮缠,自言自语,现在呢?
怔愣了好一会,丁院长心一横,拿着报告走到了领导席这边。
事情到了这一步,想跑也跑不掉。
他把报告放到了陈峰的面前:“陈司长,你过目一下!”
还过目个屁?
看四位专家的脸色,他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为什么不给宋景秋?
至少还有个缓和的余地。
陈峰面无表情:“丁院长,这次的检测怎么这么快?”
从前到后,还不到一个小时?
“这次是单次取样,无需优化处理,更不需要制样。用压片法、熔片法检测,单次出结果只需十分钟……”
这还是方副院长怕有误差,让检测组做了两遍,不然更快。
陈峰点点头:“结论呢?”
丁院长顿了一下:“A为高岭土:江西瑶里矿脉,风化深度>20m,淋滤脱铁。
B为天草陶石:属九州岛原半岛火山岩区,热液蚀变致铁钛富集……”
一个江西,一个九州半岛,结果一目了然:用中国的瓷土、釉果,在日本烧的瓷。
说直白点:和“中国文物”这四个字,没一毛钱的关系……
“好!”
只说了一个字,陈峰拿起报告,递了回去。
丁院长心中了然,接过报告,回去交给方副院长。
程序当然没错:做为海关请来的专家,发现不同的检测结论,当然要给海关领导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