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儿坐着好几位司长,亲自主持质证的还是督查组的领导,正局级的宋副司长。
更何况,对面还坐着好几位业内顶尖机构的权威专家,就算你们西大的院长、校长来了都不一定够看。结果,你派了个学生上来?
连陈峰都这样想,何况宋景秋和几位专家?
宋司长还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对面那几位,全都愣住了。
眼皮扑棱扑棱,不停的在林思成的脸上瞅。
学生?
意思就是,还没毕业?
不是……门缝里看人,还有这么欺负人的?
和吕所长客气,是因为他背后是故宫,以及他本人的学术成就、并业界内的地位。
但一个学生?
下意识的,四位专家看了看对面。
吕所长冷着脸,既不说话也不动。但林思成是晚辈,不能不懂礼貌。
他欠了欠身,又笑了笑。
但在几位专家眼中,这个笑容,更像是在挑衅。
几乎是瞬间,四张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待会到了质证环节,能让这小子说出一句完整的囫囵话来,都是对他们的职业生涯,对他们的学术地位的侮辱。
肖恒和吴晖对视了一眼,暗暗一叹: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箭在弦上,还能不发?
陈峰签完字,王齐志拿着文件,交给了宋景秋。
两位领导都同意,他当然不会反对。宋景秋翻开看了两眼:“王教授,质证之前,你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宋司长,我们需要连一下多媒体设备,播放一些图片,这样更直观。另外,还有几件瓷器需要搬进来,进行佐证!”
宋景秋面无表情:“好!”
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吕所长出了会议室,和两个助理搬了进来。
林思成要去连投影,但王齐志没让。
“你捋一捋思路,这些事情我来!”
说着,王齐志提着笔记本电脑,去了后台。
宋景秋又有些看不懂了:意思就是,这小孩,待会要上来讲?
问题是,你能不能讲得出来,讲得明白?
他已经能想像到稍后的场景:专家一问,这小孩就卡壳。专家再一问,这个小孩又卡壳。
磕磕绊绊,结结巴巴……
转念间,王齐志去而复返,坐在了林思成的旁边。
吕所长带着助理,把几口箱子摆在会议台旁边的桌子上,坐到了林思成的另一边。
林思成在最中间,他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教授,你们好。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叫林思成,是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的负责人,同时也是正在申报省级非遗,古陶瓷修复技术的传承人……”
“这位同学,你先等等……”
话都还没说完,对面的一位专家举手打断,然后睁着眼睛,盯着林思成。
“你刚说什么,省级非遗,古陶瓷修复技术……你们什么时候申报的?”
林思成早有预料:听到“申遗”、“古陶瓷修复技术”,这位陈主任绝对会惊讶。
因为这位陈主任,是复旦大学和上博联合组建,复大古陶瓷成份分析实验室的负责人。
四年前,国务院提出建立国家级和省、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体系,并发布《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申报评定暂行办法》之后,上博就开始准备了。
而申报项目,就是古陶瓷修复技术。这个古陶瓷成份分析实验室,就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支持单位之一。
突然从旮旯拐角冒出来了个同行,这位陈主任肯定会惊讶。
但林思成没想到,申诉材料给到他手里以后,这位陈主任竟然翻都没翻?
只要翻开封面,就能看到第一页的单位名称:申诉单位,西北大学文博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申报项目:古陶瓷修复。
但凡他之前看一眼,都不会在林思成刚起了个头的时候就打断。
人家既然问了,肯定要回答。
林思成不疾不徐:“陈主任,我们是2007年申报。”
“申报单位是哪个,就文件上这个中心?”陈主任指着材料,“技术支持是由西大提供的对吧,那合作模式呢?”
“校企合作!”
“主体呢,是校还是企,项目主导方又是谁?”
“都是企业!”
陈主任紧追不舍:“是哪个单位,动态传承谱系来源于哪里?”
林思成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但这是质证会,不是在派出所做笔录。
“陈主任,你看,咱们是不是先质证?”
意思就是,你不能告诉我,对吧?
但为什么不能说?
陈主任看了看吕所长,又偏了一下头,看了看台上的肖司长。
再看手里的材料:还不到两年,就已经到了省级,说明对方的这个项目,完全在抠着国家规定的边在推进。
区级一年,市级一年!
这才到市级,就已开始为申报省级做准备,等明年通过省级,就会继续下一步:申报国家级。
关键的是,对方已经和故宫合作,故宫古陶瓷研究学的掌门,就在他边上坐着呢。
这如果不是竞争对手,什么才算是竟争对手?
再是狂妄,上博也不敢说,他们比故宫强……
陈主任扶了扶眼睛:“林同学,之前有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质证会?”
上辈子当然有,而且不要太多。
但这辈子……
林思成摇摇头:“没有!”
陈主任嘴角勾了一下:“所以,你应该不知道:做为被诉方,有权对申诉方的资质进行审核。”
这话没错,但所谓的被诉方,指的是查扣了文物的海关,而非被请来鉴证的专家。
这就是林思成不想上来的原因。
没完没了的质疑,没完没了的提问,而且每一个问题,都和质证没多大的关系。
林思成不卑不亢:“陈主任,这些你可以下来后,找复核单位了解。”
陈主任愣了愣:“呵!”
意思就是,做为复核单位,文物局既然能通过,吴晖既然能签字,那就证明我有资质。
你想了解,可以,去找文物局,我没功夫搭理你……是这个意思吧?
其他不说,这小孩的反应能力挺快,心理素质不错,小嘴儿也挺能说。
但凡换个人,面对陈主任这样的业内大牛,气势上首先就会虚三分。
再被拿话唬一唬,他能把话说利索,能不打磕绊就已经不错了。
遑论有理有据的怼回来?
几位专家对视一眼,陈主任点了点头,意思是还早,不用其他几位出面。
说实话,要不是突然发现这个西大的什么中心,很可能是上博的对手,他真的懒得问这些问题。
地位和资历摆在这里,搞的他一个老前辈,好像在故意为难这个小孩一样。
但对方都已经到了省一级,而且已经和故宫达成了合作,而且合作内容就是瓷器研究。
陈主任很怀疑:这个中心的申遗项目,背后就是故宫在推动。
不问清楚,他心里没底……
陈主任翻了翻文件:“林同学,那请你阐述一下:做为申诉单位,你让胡海将这些瓷器运到国内的目的,以及原由!”
目的很简单:做为项目的研究资料。
但原由却不简单:你得展开了讲,研究的是什么项目,研究目标是什么,准备开发哪些课题,计划取得哪些成果。
以及,这几件瓷器在其中起到的作用,等等等等。
如果是吕所长,当然不用讲这么细,因为故宫有这个资质,更有相关的学术成就。他一句就能概括完:
申请高级别的文物研究项目,比如国家级,所以才需要从国外寻找物料。
但西大中心却没有这个资质,更没有古陶瓷学相关的学术成果,之前更没有申报和主持过相关的项目。
也别说中心,连西大都没有。
唯一一个够得上“国家级”的项目,就是和故宫合作的宫廷瓷。但申报材料才刚送上去,还在相关司局领导的办公桌上,都还没派人审验,压根就不算数。
你如果讲不出来,就别怪人家怀疑:你把这些瓷器运到国内的目的。
又不是没有类似的机构干过这样的事情?
就那两件斗笠盏,好几千万的东西,谁见了不眼热?
不说谋私,卖掉当做研究经费,谁也摘不出理来。
所以,对方真能问得着。
林思成又叹了口气:“陈主任,这个说起来,可能有点长!”
陈主任无动于衷:“没关系,我们有时间!”
王齐志嗫动着嘴唇,很想举了下手,说一声“抗议”。
这位陈主任明显就是以公谋私,想从林思成的嘴里套话:
你用这些瓷器研究的是什么项目,项目的内容和申遗的什么关系,具体到了哪一步,已经有了哪些成果……等等等等。
他想问的,是这些。
如果问,这些和质证有没有关系,答案是没有。
但问题是,这位陈主任并没有直接问,而是绕了个圈子。
专业到他这种程度,以点到面只是基本功:林思成只需说个“一”,他就能推到十。
抗议了也没用。
再者,海关的针对性这么强,王齐志再迟顿也知道,站在台上的宋副司长偏的是谁。
他咬了咬牙,看了看肖司长和吴司长。
两人无动于衷:王齐志,这才哪到哪?
你比老吕还沉不住气……
暗忖间,林思成指了指屏幕:“宋司长,陈主任的问题涉及到具体的项目申报,覆盖面比较广,涉及到的佐证比较多,需要播放视频和图片,我能不能申请一下,到台上讲?”
之前看到王齐志把笔记本电脑送上去,宋景秋就料到了。
他只是有点意外:这小孩的心理素质这么好?
站在台下,面对的只是对面的这四位专家。
但如果上了台,面对的就是在场所有的专家,以及领导。
这几位且不论,只是文物局的那些专家,你能不能应付得了?
做为申诉单位,林思成首先要过的,是复核单位的专家组这一关。之后,才是海关请来的这四位……
但林思成敢上,宋景秋肯定不会拦着。
他点了点头,下了舞台,坐到了李局长的旁边。
他坐下后,还夸了一句:“陈司,李局,这小孩心理素质不错!”
陈峰点了点头。
但旁边的李时琛却无动于衷。
他皱着眉头,双眼盯着台上的林思成,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发呆。
他总感觉,这小孩有点眼熟。
但他又很确定,之前肯定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