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又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小伙子,待会质证的时候,你最好一点错都不要犯。
不然,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林思成再次滚动鼠标,屏幕上换成一幅更大的卫星图:
“各位老师看一下这张地图:最北端的那个点,就是刚才说到的,河津市下化乡老窑头明末清初民窑遗址……”
“出土的大都是黑瓷、酱瓷,都是民生类粗用瓷。浅色瓷极少,但极有特点:烧造工艺与相邻的磁州窑,定窑有明显的区别,反倒与更远的景德镇窑非常相似。”
“更关键的是釉色特征:高铝低钙釉系,也就是俗称的刚玉相……这种釉相,只有北宋时期的景德镇烧过。”
“之后,我们大胆假设:运城境内,应该有过自成体系的白瓷窑口,工艺很可能来自于北宋时期的景德镇。
之后,我们小心求证:根据河津市内的古河道分布,扩大勘探范围。大致就是地图上的这一圈……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也就是四月中,我们在攀村镇北午琴村,勘探到了距今约一千一百年左右的白瓷窑址。另外说一点:我们在遗址中,发现了焦炭……”
几位专家齐齐的懵了一下:啥东西?
距今一千一百年……那时唐末。
都是学历史的,他们不可能记错:907年,朱温称帝,唐朝灭亡。
而此前,考古界公认的,山西的烧瓷历史始于金代。
等于这处窑址的发现,将山西的烧瓷历史提前了两个朝代,足足两百年?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后面:焦炭?
这玩意,唐代就有了?
扯几巴蛋……
四个专家蠢蠢欲动,手还没举起来,林思成先敲了一下话筒:“几位老师,我知道你们有好多问题要问,但今天的重点,是质证这些扣押的文物。”
林思成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九点,如果我们动不动就跑题,讲到明天早上都讲不完。总不能让这么多的专家和领导,就看着我们闲扯?”
“轰~”,会场里又笑了起来。
要让他们说心里话,其实他们一点儿都不困:这不比在宾馆看电视有意思?
不信?看几位专家表情。
但这不能怪他们。
唐朝、焦炭……几位专家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名词,竟然有一天,能组合到一起?
纵然是顶级专家,纵然见多识广,依旧被震的目瞪口呆。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古代造出了原子弹……
于教授没忍住:“林思成,唐朝的焦炭,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概念?”
“我知道,确实是焦炭,也确实是在北午琴遗址中发现的,是不是唐朝的,有关部门还在研究。
于教授,我说实话,具体是什么情况,我真的不清楚……于你看,我们是不是言归正传?”
“不是,林思成,这怎么能叫闲扯?这个课题,不比你们故宫合作的那个项目大一百倍?”
“我知道,但我们研究不了!”林思成摊主摊手,“而且,和今天的质证无关!”
好像……确实,研究不了?
隔行如隔山,就是给他们上硅所,同样研究不了。
但架不住他好奇:这可是唐朝的焦炭?
不信问问旁边这几位:哪个搞考古的,搞文物研究的不好奇?
“林思成,你别怪我们跑题!”于教授不死心,“就算跑题,也是你先跑题的……”
“我就问一点:既然是由西京市文物局主持勘探,陕省省博、省考古院联合组成的考古队。那这些发现,和你们的这个中心有什么关系?你们最多,只是提供了点线索……”
“于教授,我从来没有说过:是由省文物局主持勘探。”
“我说的是,由市文物局负责,与省博、省考古研究院联合组成考古队,在运城境内堪察……”
于教授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林思成耐心解释:“于教授,这个怪我,没说明白。我的意思是:文物局只负责组建考古队。具体主持、计划,并负责现场勘探的,是我所在的研究中心……”
于教授瞪着眼睛:什么时候,文物研究,直接和野外考古划等号了?
这就好比让干法医搞刑侦,干走访调查、蹲点、搜集线索的活。
再说了,省博、省考古院的级别和西北大学齐平,凭什么听你一个校级实验室的指挥?
退一万步,山西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你们去了以后,用两个月的时间,就找到了两座足以填补历史空白,乃至于改写历史的重大发现?
但反过来再说:国家文物局的领导就在台上坐着呢,林思成多大的胆子,敢撒这么大的慌?
林思成比于教授还无奈。
就知道会这样:不说,就上不了台。
而只要一说,就是现在这样:不停的问,不停的问。正经的东西说不了两句,就会偏到外太空上。
但海关请他们,就是干这个的,你还能不让人家问?
他叹了口气:“几位教授,为了节省时间,我说简单一点:从开始勘探,到发现这两座遗址,野外工作一直由我主持。
到四月底,我们发现了第三座遗址:干涧村新石器陶器遗址之后,国家文物局考古司组织了专家组,进行发掘。当时,就是由吴司长带队……”
“然后,由考古司考古管理处孙嘉木处长现场指导,由我带队继续勘探。接下来,我们相续发现了尹村金代白瓷、黑白刻花瓷窑,以及固镇村北宋白瓷瓷窑遗址……
因为所有遗址都在河津市境内,统称河津窑……再之后,我们到霍州,继续由我带队,发现霍州陈村窑白瓷遗址。
至此,勘探工作告一段落,在国家文物局考古司的主持下,后续的发掘工作交由SX省文物部门……”
林思成一口气说完,又叹了口气:“这就是河津窑、霍州窑的整个勘探过程。几位教授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答……”
大不了一起熬,我豁出去了。
但诡异的是,现场突然就没了声音。
刚刚还跃跃欲试,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的专家,突然就没声了。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的钉在林思成身上。
什么老窑头、什么北午琴,他们当然不知道。哪怕看过相关的通告,这么生僻的地名他们也记不住。
但河津窑、霍州窑,并河津市内的新石器陶窑遗址,这三处全都上了国家文物局的考古学报,且发了通告的。
不用怀疑,这三处遗址是板上钉钉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而且很有可能会一次性上两项:新石器陶窑遗址,河津窑。
但从来没人说过,这几处遗址,是西北大学的一位学生带队勘探,并发现的?